顧棠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正在被愛著,是一個很普通的下午。
那天他坐在客廳里改稿,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的稿紙上。
他停下來喝了口水,抬起頭的時候看到陸宴正蹲在茶几旁邊,在整理一盆綠植的葉子——他正把一片邊緣發黃的葉子剪掉,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
水珠從葉片邊緣滑落,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看著那個畫面,忽然想到——如果這是一場被安排好的幻境,那設計這場幻境的人應該很會挑細節。
因為那個人把一些東西做得太細緻了,細緻到不像一個正在上演的重要場面。
他沒有叫陸宴,只是繼續低頭改稿。
陸宴剪完那盆綠植的葉子後站起來,把手裡的剪子放回抽屜里,然後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來,
「晚上想吃什麼?」
「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那煮麵?」
「好。」
陸宴起身走進廚房。顧棠坐在沙發上,聽到水聲,灶火聲,切菜時刀刃碰到案板的聲音,然後是鍋蓋被蓋上時發出的輕響。
他低頭看著稿紙上那行字——「他走進廚房的時候,並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注視著。」
他想了想,然後在那行字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圈。
第二年夏天,顧棠舊症復發了一次。
不是很嚴重,只是雨天的時候肩膀會發酸。
但他有一天早上起來的時候,發現床頭柜上多了一盒膏藥。
膏藥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貼之前先用吹風機吹一下,熱了再貼效果更好。」
他拿著那張紙條看了幾秒,下樓的時候看到陸宴正在往保溫杯里倒熱水。
他看到他下來,
「肩膀還疼嗎?」
「有一點。」
「那貼一下。」
「嗯。」
他走過去,想伸手拿水杯,陸宴已經遞過來了。
杯壁的溫度隔著掌心傳過來,他把膏藥貼在肩膀上的時候,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遍。
這大概就是愛的一種形狀。
第三年冬天,顧棠有一段時間寫得很慢。
不是卡文,是那些字在他落筆之前就已經有了重量,他需要更多的時間才能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放好。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正在暗下來的天色,沒有開燈。
陸宴推門進來的時候端著一杯熱茶,他把茶杯放在顧棠手邊,沒有多問,只是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翻開一本書。
夜色在窗外緩慢地沉下去。
顧棠看著那杯茶的熱氣在檯燈的光線下緩慢上升,然後他開口,
「你在這兒,我不太容易走神。」
「那我多坐一會兒。」
又過了很久,顧棠合上稿子,轉過頭看著陸宴。
他還在看書,沒有抬頭。
檯燈的光落在他的肩側,把翻頁時手指的輪廓照得很清晰。
「陸宴。」
「嗯?」
「沒什麼。」
顧棠說,
「就是確認一下。」
第四年春天的一個早晨,顧棠醒得很早。他側過頭,看到陸宴還在睡,呼吸平穩,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光線落在他的眉骨上。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時候他不知道愛是什麼,
而後來到了這裡,他用了很長時間才分清哪些是真實的,哪些是被製造出來的。
而現在他躺在這裡,晨光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床單上。
他不需要再去分辯了。
他就是知道——這個人是真實的。
他伸手,很輕地碰了一下陸宴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
陸宴在睡眠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醒來。
顧棠收回手,閉上眼睛。
他想起前幾天他在一本書里讀到的一句話,
「愛不是一種感覺,是一種能力。」
他覺得這句話說得不對。
愛是一種辨認——在你走過的所有時間線里,在那些被製造出來的和被真實經歷過的片段之間,你依然能夠準確認出那個人的能力。
陽光又移了一些,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暖的。
他聽到樓下傳來鳥叫聲,春天的鳥鳴總是比別的季節更早一些,像在確認季節已經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輪迴。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半張臉埋進枕頭裡。
相愛這件事,對他來說從來都不是一個需要被大聲宣布的結論。
它是在那些沒有被問出口的關心裡,是在那些被提前晾好的溫度里,是在那些不需要解釋的陪伴里。
是在每一個普通的日子裡,在那些不會被寫進任何章節的時刻里——有人一直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