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節那天,顧棠是被一陣香味弄醒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光線還是淡的,但是樓下傳來的氣味很清晰——煎蛋,培根,還有新鮮烤過的麵包。
他翻了個身,伸手夠到床頭柜上的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亮起,露出日期:2月14日。
他看了那個日期兩秒,然後放下手機,躺回去,繼續看著天花板。
他記得這個日子。
也記得在末世里,他曾經在某一天想起過這個日子,那時候灰白色的天空下,廢墟里沒有能倒計時節日的東西,他甚至不確定那一天究竟是幾月幾號。
後來到了這裡,花了大半個季度才重新習慣日曆上那些被標註出來的紅色數字。
樓下傳來鍋鏟碰到鍋沿的聲響,然後是微波爐的提示音。
顧棠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穿上拖鞋,走下樓梯。
陸宴站在廚房裡,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
他把煎好的蛋放在盤子裡,旁邊是幾片烤得恰到好處的麵包和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後他轉過頭來,
「醒了?」
「嗯。」
「坐下吧,馬上好。」
顧棠沒有立刻坐下。
他看著餐桌上已經擺好的早餐,注意到旁邊多了一個細長的玻璃瓶,裡面插著一枝淺粉色的花。
不是玫瑰,是一種他不知道名字的花,花瓣很小,顏色很淡,在清晨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安靜。
「這是什麼花?」
「不知道。」
陸宴端著兩杯熱牛奶走過來,
「花店老闆說今天適合送這個。我就買了。」
顧棠在餐桌旁邊坐下來,
「你幾點起的?」
「六點半。」
「這麼早?」
「因為要排隊。」
顧棠握著牛奶杯的手頓了一下,
「……排隊?」
「花店門口的隊伍,從七點就開始排了。」
顧棠低頭看著那枝花。
它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買它的人排了多久的隊。
它只是在清晨的光線里安靜地立著,花瓣邊緣泛著一層很淡的光澤。
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花瓣,然後收回手,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
「謝謝。」
「不客氣。」
早餐吃到一半的時候,門鈴響了。
陸宴放下叉子站起來,
「我去開。」
門打開的瞬間,顧洛的聲音傳進來,
「今天是情人節!你們準備怎麼過?」
「……你怎麼來了?」
「路過。」
顧洛說,然後伸頭往裡面看了一眼,
「嘖,你們吃上了?也不叫我。」
「你路過到別人家門口?」
「我是來送禮物的。給棠棠的。」
他手裡確實拎著一個袋子,上面印著一家甜品店的標誌。
他往裡面走,顧洛腳步頓了一下,因為他看到顧棠正在剝一個水煮蛋,面前已經擺好了豐盛的早餐。
於是顧洛沉默地上下掃視了他一遍,確認他最近沒有明顯消瘦,沒有熬夜,也沒有因為趕稿而憔悴,才滿意地放下心來。
顧棠抬起頭,
「哥,你吃了嗎?」
「吃了。」
顧洛把袋子放在餐桌上,
「給你帶的,他們家的提拉米蘇限量版。我排了四十分鐘。」
顧棠看著那個袋子,
「……你今天也在排隊?」
「什麼叫『也』?」
顧棠看了一眼陸宴,又看了一眼顧洛,
「沒什麼。」
顧洛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餐桌上的那枝花,
「……也是排來的?」
「嗯。」
陸宴說,
「花店門口排了大概半小時。」
顧洛看著他們,表情複雜,
「……是不是有什麼排隊說法?」
「可能是後天培養的。」
顧棠說。
顧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擺了擺手,
「行,我走了。你們好好過。但那個提拉米蘇,記得今天吃。明天就不新鮮了。」
他轉身的時候,陸宴開口了,
「顧洛,新年快樂。」
「……那是明年的事。」
「提前說。」
顧洛沒有回頭,但他在門口停頓了一下,
「……新年快樂。」
門關上之後,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顧棠把甜品袋打開看了看,又合上,放到冰箱裡。
他回到餐桌前坐下來。
陸宴也坐下,兩人隔著那枝花和半桌早餐,面對面坐著。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把花瓶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形狀,落在桌面上。
「陸宴。」
「嗯。」
「下次不用排隊。」
「為什麼?」
「你可以在前一天買好。」
陸宴想了想,
「那就不算情人節當天的花了。」
「花本身不會在意它是什麼時候被買的。」
「但給你花的人會在意。」
顧棠沒有接話。
他低頭喝了一口牛奶,然後放下杯子,
「那明年,你提前一天買。」
陸宴看著他,
「……也行。」
安靜了片刻,窗外的陽光又移了一些,落在花瓶的邊緣,在花瓣上凝成一圈細碎的光暈。
顧棠放下杯子,低頭看了那枝花一會兒,像是還在尋找一個更好的角度來放置它。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陸宴,情人節快樂。」
「情人節快樂。」
那枝不知道名字的花安靜地立在晨光里。
而兩個人在餐桌的兩端,像是正隔著那一段已經不需要再多問的時光——在每一個普通的日子裡,他們都過著比節日更慢的情人節。
窗外的風從半開的窗戶里吹進來,把窗簾輕輕拂動了一下,像是春天正在確認它已經抵達了它應該抵達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