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從一檔綜藝節目開始的。
那天晚上,顧棠窩在沙發里,腿上搭著一條毯子,電視屏幕上正在播一檔新出的戶外真人秀。
陸宴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本來只是陪他看了一會兒,結果看著看著,發現顧棠的表情越來越不對。
先是嘴角往下壓了半寸,然後眉毛微微擰起來,像是在看一件已經發生但還沒被妥善處置的錯誤。
最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被忍了很久的,終於決定放出來的語氣,
「這個環節的設計,是節目組在開拍前喝了假酒嗎?」
陸宴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
「……怎麼了?」
「他們讓嘉賓在野外用打火石生火,給的工具里沒有打火石。」
陸宴也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確實,鏡頭切到嘉賓面前的時候,桌上只有一把小刀和一根細木棍。
「那應該是——」
陸宴斟酌了一下,
「後面的環節才給他們?」
「後面?」
顧棠偏過頭看著他,那眼神里寫著一種可以跨越時間線的透徹,
「後面是生火做飯。沒有火,怎麼做飯?」
「也許他們有隱藏任務?」
「隱藏任務的線索提示藏在木棍里?」
顧棠接得非常快,
「如果是這樣,那他們應該先準備好鋸子,再從木棍里找出線索,再去領打火石,然後再生火做飯。錄一期節目三十六個小時,光找線索就要三個小時。」
陸宴端著茶杯,沉默了一會兒,
「……你可能想得太遠了。」
「你說什麼?」
「我說,你可能把節目組的策劃想得太複雜了。他們可能只是忘了放進去。」
「忘了放進去。」
「嗯。」
「一個戶外求生節目,忘了放打火石。」
「也可能是道具組的問題。」
「道具組的問題,就是節目組的問題。一個節目的好壞,取決於它的下限。」
陸宴想了想,
「那如果後面嘉賓用木棍生火成功了,你是不是就會改口?」
「不會。」
顧棠說,
「因為成功的概率,約等於——節目組這季的收視率。」
陸宴看著他,
「那你當初參加《荒野求生》的時候,對節目組的評價是什麼?」
「很高。」
「為什麼?」
「因為他們聽勸。」
「聽什麼勸?」
「我跟他們說了,別搞那些沒用的環節。他們聽了。」
陸宴終於放下茶杯,坐直身體看著顧棠,
「那如果我現在組織你去參加一檔新的戶外綜藝——」
「不去。」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去磨合。」
陸宴看著他那副「我拒絕得理直氣壯」的表情,沒有立刻反駁。
但過了片刻他說了一句,
「那當初你參加第一季的時候,也是從陌生開始的。」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第一季的時候,我帶了一個花瓶哥哥。」
顧棠的語氣沒有變化,「
花瓶哥哥雖然嘴上不饒人,但至少長得好看。節目組願意給鏡頭。」
陸宴安靜了一下,
「……你現在是說我長得不好看?」
「我沒說。你比花瓶哥哥好看一點。但你也到不了靠臉拿鏡頭的程度。」
「那我靠什麼?」
「靠你遞水遞得比較及時。」
陸宴坐在那裡,看著他,像在評估那句話的份量。
然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你覺得,那檔節目還有必要看下去嗎?」
「看。我想看看他們怎麼在沒有打火石的情況下生火做飯。」
「你不是說他們成功的概率很低——」
「低和不看是兩回事。」
顧棠拿起遙控器,把音量調高了一點,
「萬一他們真的生起來了,我可以再多吐槽一會兒。」
陸宴看著他,顧棠的視線已經回到了屏幕上,嘴角卻彎著一道非常淡的弧度。
那道弧度很輕,像是連他自己都沒有完全意識到。
屏幕上,那位嘉賓終於在第四十分鐘的時候,用木棍和細繩成功生起了火。
顧棠沒有說話。
他看了那個鏡頭大約三秒鐘,然後他轉過來看著陸宴,
「你剛才說的那句話——」
「哪句?」
「你說如果組織了新綜藝——」
「嗯。」
「你組織一個試試。」
「你不是說你不去?」
「我說的是不去別人組織的。你組織的,可以去。」
陸宴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起已經涼了大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他放下杯子的時候嘴角和顧棠一樣,也彎著一道很淡的弧度。
「那我回去看看,有沒有適合你的。」
「不用太複雜。」
「比如?」
「比如——請我吃一頓飯,就算一期綜藝。」
陸宴看著他,像是已經在思考那頓飯的菜式。但他說出口的是另一句,
「那可能需要拍三季。」
顧棠把視線移回屏幕上,那道從茶几旁探過身的弧線還在他嘴角掛著,像一道還沒決定好要不要擴大的縫隙。
「……看情況。」
他輕聲說。
窗外的月光沒有照進客廳,但燈是暖的。
沙發上的兩個人,一個在看電視,一個在看旁邊的人。
那場關於綜藝節目的爭論,在他們意識到之前,就已經結束了。
不是被解決的,是自然收尾的——像一段即興的旋律,在找到下一段之前,先落在了一個平穩的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