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宴聽完那句話說了一句"有道理",聲音平得像在確認一個已經驗證過的結論。
他蹲下來,把地磚蓋回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嗯?"
"往前走。"
陸宴說,"
我看過了,前面沒有大範圍變異生物的痕跡。"
他走在前面,像是已經替他把路確認了一遍。
顧棠站在原地,看著他走了幾步,然後跟上去。他走路的姿態和上次一樣,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走過了很多路之後知道自己該怎麼落腳。
他沒有回頭看顧棠有沒有跟上。
但顧棠注意到,他在走到下一個路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像是知道他會跟上來,只是給他留一個更容易接上的距離。
那天任務結束時,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
隊伍沿著原路返回基地,陽光落在他們身後的街道上。
顧棠走在陸宴旁邊,兩人中間隔著的距離比前幾天短了一些,像是那段路已經慢慢走習慣了。
"你明天會來拿晶核嗎?"
顧棠問。
"會。"
"那明天見。"
陸宴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明天見。"
接下來的幾天,朱雀基地的人在京市基地完成了聯合清剿任務,收拾好物資,準備返程。
臨行前一天傍晚,陳深來找顧棠,把那枚晶核還給他,遞過來的時候他補了一句,
"很特別。應該留著。"
顧棠接過來,握著它。
"謝了。"
陳深沒有多留。
顧棠把晶核隨手放進了上衣口袋,
他推開門走出去,看到陸宴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背對著他,正在看外面的天色。
顧棠走過去,在他旁邊停下。
窗外的天空還是灰白色的,但邊緣有一道很淺的橙色光線,像是夕陽正在盡力穿透雲層。
"明天幾點走?"
"六點。"
顧棠沒有接話。
陸宴也沒有繼續說。
兩個人並排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那道正在慢慢變暗的橙色光線。
然後陸宴開口了,
"陳深說,那枚晶核的信號特徵和常見的變異植物不太一樣。他說它會回饋持有者的一些信息。"
"什麼信息?"
"可能是——它記錄過的東西。"
顧棠沒有說話。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指尖碰到那枚晶核的邊緣,表面光滑如初,像是已經被磨去了所有的稜角。
"那它應該記錄了不少東西。"
"嗯。"
風從窗外灌進來,把兩個人的外套下擺吹動了一角。
他們在那裡站著,一道正在變暗的橙色光線,兩段各自延伸的腳步聲,風把窗台上的灰塵捲起來又放下。
"到了朱雀基地,"
顧棠說,
"發個消息。"
"會發的。"
"如果不忙的話。"
陸宴側過頭看著他,在暮色中停頓了一下,
"不忙的時候,會發的。"
他沒有說"我走了",沒有說"下次見"——他只是轉回身,走下走廊盡頭的樓梯。
腳步在樓道里響了幾下,然後消失了。
顧棠站在窗前,沒有立刻離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那裡空著,沒有任何東西。
但有一枚晶核正躺在口袋裡,貼著他的體溫,像一個新剪的備份,正等著被緩緩合攏。
他想,末世不會給他太長的好天氣,但至少這一天,風停過一陣。
第二天清晨,顧棠醒得比平時早。
他站在高處,看著基地門口那兩輛越野車正在裝載最後的物資。
朱雀基地的人已經在車旁邊集結了,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陳深蹲在車尾檢查儀器箱的固定帶,林枝在跟基地長說話,像是在做最後的交接。
陸宴站在車門旁邊,正在低頭看手機屏幕——不是看數據,像是剛收到一條消息,正在回復。
然後他抬起頭,朝基地內部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一段距離,顧棠站在南側的一處高地上,晨光落在他肩膀上,像是末世里一個還沒被定義的片刻。
他停了一下,然後低頭在手機上打了一行字。
片刻之後,顧棠的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拿出手機,屏幕上是陸宴發來的消息,
"走了。"
顧棠看著那兩個字,片刻後回了一句,
"到了說一聲。"
陸宴沒有再回。
他收起手機,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顧棠看著那輛越野車緩緩駛出基地大門,和上次一樣,塵土在空氣中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散開了。
但這一次,顧棠沒有站在原地很久。
他轉身下樓,走進基地食堂,打了早飯,坐下來慢慢吃完。
然後他去後勤區取了一份今天要用的物資清單,去訓練場檢查了隊員的裝備,去資料室翻了一份北區的地圖——正常的一天,像末世里所有正常的日子一樣。
那天傍晚,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新消息,來自陸宴,
"到了。路上遇到一窩變異鼠群,繞了一段路。"
顧棠看著那條消息看了兩遍,然後回了一句,
"繞路是對的。別硬穿。"
陸宴過了一會兒才回,
"陳深說你在資料室翻過北區地圖。"
"他要是不說話的話,路上不會那麼安靜。"
顧棠看著那個句號,嘴角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沒有意義的句號,但它像一根在通話中拉長的無聲間隙。
他收起手機,繼續看那份地圖。
接下來幾天的消息,隔著一千多公里,灰白色的天空,破碎的公路,和偶爾需要繞道的變異生物區,斷斷續續地亮起又熄滅,像隔著一堵逐漸透明的牆。
第三天,陸宴發來一張照片,拍的是路邊一棵孤零零的枯樹,樹梢上停著一隻鳥。
末世里鳥不多見,顧棠放大看了一眼,確認那不是變異生物,然後回了一句,
"哪條路?"
"快到朱雀基地了。還有大概半天路程。"
"那你們快到了。"
"嗯。"
又過了兩天,陸宴發來一條語音。
顧棠點開,聽到他那邊有風聲,像是在室外,
"北區那邊的情況,如果你們需要支援,隨時可以說。"
顧棠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
他把那段語音又聽了一遍——很短,大約七八秒。
他的聲音在末世的信號里有一點輕微的失真,像是被壓縮過的文件,但他說話的語調還是他熟悉的那種——不緊不慢,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然後他回了一條文字:"知道了。"
又過了一周,陸宴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張桌子,桌面上放著一枚晶核——不是顧棠那枚,是另一枚,顏色更深一些,像深綠色的石頭。
旁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北區邊緣撿到的。信號特徵和上次那枚有些像。"
顧棠看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然後他回了一句:"你撿東西的時候,有沒有被變異植物追?"
陸宴的回覆來得很快:"追了一段,但甩掉了。"
"甩掉了?"
"嗯。我跑得比較快。"
顧棠看著那句話,嘴角彎了一下——這一次他沒有收住它。
後來顧棠再收到陸宴的消息時,內容開始出現一些小的變化。
他說"北區那棵枯樹還在,但鳥不在了",
他說"陳深又開始研究那枚晶核了,
他說它可能對變異植物有感知反饋",
他說"朱雀基地這邊的氣溫比京市高一些,有時候白天會有太陽"。
顧棠看著那些消息,一邊看一邊回。
他回"樹還在就好",
"讓他別把晶核弄壞了",
以及"朱雀基地有太陽的話,記得拍一張"。
他不再回"知道了"或"好的"那些客套話了。
他開始回復更長的句子。
而陸宴發來的消息里,也開始出現一些重複的詞——"下次"——像是他已經默認了還會有下次。
顧棠注意到那個詞,但沒有指出來。
那天深夜,陸宴發來一條消息,文字在他閉眼之前從屏幕邊緣亮起,
"朱雀基地這邊,有一片區域很適合看日落。下次你來,可以看看。"
顧棠看著那條消息。
他放下手機,躺下來,窗外是灰白色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那片天空再往南走一千多公里,會變亮一些。
他閉上眼。
"會去的。"
他輕聲說。
聲音很輕,像是落在一層還沒合攏的薄殼上,然後被夜色收進了它所經之處。
而那條消息還亮著,像一根正在緩慢延展的信號線。
線的另一端,有人正在等一個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