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丞相府。
書房之中,董望樓只穿著一身樸素的布衣,頭髮散開,隨意地靠在一把躺椅之上看書。
可書桌前,卻站著幾名文官,其中,就包括吏部尚書崔啟。
此時,幾名言官正吵得不可開交。
「要我說,太子殿下年幼,從前雖然平庸,但到底心是向著咱們的。可現在呢?上次科舉就算了,這次晚宴上,殿下那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嗐,太子才多大年紀,他懂什麼?依我看,還不是有人在背後從中作梗!」
「多半是那個叫林燁的,我是真沒想到,林擎一個莽夫,居然養出這麼個兒子!他才來京城兩個多月,就把咱們攪和得天翻地覆。依我看,此人不得不除啊!」
這話一出來,在場的七八位文官,除了崔啟紛紛點頭。
崔啟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端著一杯冷茶,細細品味,好像他們議論的事情和他毫無關係一樣。
和他一樣作壁上觀的,還有董望樓,
直到幾個人都說完了,董望樓都毫無反應。
有人發現他們說得熱鬧,丞相竟然半天不吭聲,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給其他人一個眼色,幾人這才安靜下來。
其中,工部尚書楊林海上前來,小心翼翼地朝著董望樓一拱手:「丞相,您看我們方才說的……」
董望樓仍舊躺在椅子上,隨意地翻看著手裡的書,連個眼神都沒給他:
「怎麼,總算吵完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幹笑。
董望樓老神在在,不陰不陽道:「你們不停下,我還以為我這書房是菜市口。若是還沒吵夠,等會兒讓小童給你們搭個台子,你們去外邊慢慢吵。」
他的這番話聽不出喜怒,但已經有人開始冒冷汗了。
還是楊林海硬著頭皮上前解釋:「丞相恕罪,我等也是憂心啊。」
「如今太子和我等不甚親近,詹事府被那林燁一攪和,杜啟明也被抓了。」
「太子乃是一國儲君,如今真是越來越不像話,甚至連您的話都不聽了。」
「您可是太子的親舅舅,這個叫林燁的一來,太子一下子就對他言聽計從,就連您都要稱病避其鋒芒。」
「我等是怕再這麼下去,東宮只怕都要被那林燁給捏在手裡了呀!」
從前,小太子對董望樓可謂是言聽計從。
對皇后娘娘更是知無不言,指哪兒打哪兒。
可現在呢?
杜啟明的事,讓董望樓不得不稱病避其鋒芒也就算了。
但他們都聽說了,前些時日小太子為了科舉案,可是連皇后娘娘的邀請都拒絕了。
這段時間,董家人——包括皇后在內,都不得不低調行事。
昨日宮宴這麼大的事情,皇后都稱病禮佛,不曾露面。
再這麼下去,難道真要讓這個林燁越發得意?
聽到這裡,董望樓仍舊垂著眼皮,沒有直接回應,而是道:「還有什麼想說的,一起說了吧。」
楊海林見董望樓還是沒什麼表示,他一咬牙,說話也大膽起來。
「董相,大家都知道陛下的身體,小太子就是咱們最大的依靠。」
「但他若是聽信他人讒言,一味地和咱們這些老臣作對。」
「再這麼下去,只怕是要如了他人的意啊……」
楊海林這番話確實大膽,說完之後,另外幾名官職小的文官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低下了頭。
夏帝身體不好,這是他還在當王爺時朝堂上就有所耳聞的。
病弱的皇帝,年幼的太子。
董望樓若能把握住太子,日後他們這幫人會有何等造化自不必說。
可這些話,眾人心知肚明,卻不敢拿到明面上說。
楊海林說完之後,一直心不在焉的董望樓這才緩緩抬起了眼皮,不冷不熱的視線落到楊海林身上:「海林,你如今倒是大膽啊。」
楊海林連忙低下頭,額頭頓時布滿了冷汗:「下官不敢!」
「呵,你不敢?我看,你們就是太敢了!」
——砰!
董望樓猛地一怒,將手裡的書拍在桌面上,幽幽地掃視著剛才討論得最激烈的幾個人。
「你們在這裡說了半天,無非就是因為太子在宮宴之上,提到的剔除大蠹一事麼?」
「怎麼,繞了半天的彎子,就沒一個人敢說實話?」
這一次,幾個人的腦袋埋得更低了。
所謂的「大蠹」,指的便是那些豪門士族。
而今日聚集在此的,幾乎都出身世家。
昨夜的宴會上,當宋稟山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們還沒什麼反應。
甚至小太子回答的時候,他們都不當回事。
可是,當看到陛下聽完小太子的答案之後,竟然陷入了沉思之時,他們才開始慌了。
陛下想做什麼,他們這些做臣子的不是沒有猜測。
之前,陛下才剛登基一月,便立刻開始了科舉考試,廣納天下人才。
而且對寒門學子,更是格外重視。
甚至連本次的榜眼和探花,都出身寒門甚至是平民。
就憑這一點,便已經體現出了夏帝想提拔寒門之心。
如今又在宴會上論起了這種話題,讓他們這些世家出身的官員如何不慌?
董望樓一眼就看穿了他們的心思,此刻更是冷哼一聲:「呵,一幫沉不住氣的傢伙!」
「世家豪門,你們以為是想動就能動的?」
「便是真的要動,難道就非要從我們開始動?」
眾人面面相覷,似乎沒明白董望樓的意思。
見狀,董望樓煩躁地一擺手,看向了崔啟:「崔大人,你來告訴他們為什麼。」
一直在旁邊喝茶神遊的崔啟,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放下了茶杯,微微一笑道:
「諸位是不是忘了?當今太后,照樣出身世家……」
提到太后娘娘,眾人互相對視了一眼,楊海林更是眼前一亮。
對啊,他們怎麼把這尊大佛給忘了?
當今太后並非夏帝的生母,她只有過一個孩子,八歲那年便夭折了。
但,她父母都出身豪門世家,如今朝堂之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官員,都來自太后母族。
甚至她的母親,更是和南虜皇庭關係匪淺。
就憑這一點,無論誰當皇帝,她都是太后。
只不過在夏帝真正登基之前,她一直支持的都是養在她身邊的厲王。
而對於夏帝這位曾經的貴妃之子,她不但不支持,甚至可以說厭惡。
時至今日,她都未曾將手中的權力交割出來。
若是夏帝真的打定主意要動世家,那位住在佛堂久不露面的太后,只怕也要動一動了!
董望樓對崔啟的答案十分滿意,點了點頭,重新躺回去:
「聽聞今日,虞子烈去了林燁的鋪子裡,還惹了不小的亂子。」
「又是豪族,又是南虜,那位太后娘娘,比我們著急得多。」
「你們不是想對付林燁麼?放心,有人會替我們先試試深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