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論道的兩個焦點,一個是林燁,另一個,自然就是宋稟山。
作為如今普天之下公認的文壇巨擘,宋稟山一開口,便有震懾全場的能力。
就連之前還能和譙嵩辯個有來有回的周太師,在聽到宋稟山這番話後,都微微攥緊了拳頭。
夏帝更是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茶杯,瞳孔微微一縮。
只見宋稟山站在那裡,便如同一棵古老的青松,腳下的根,便是歷史的記載。
「華夏正統分為兩層,一為社稷正統,一為文道正統。」
「社稷者,山河土地、朝堂政權,可以更迭、可以易主,更能夠輪轉不休。」
「但文道者,聖賢心法、六經奧義、禮樂教化、千年道統,只傳有序,不授無根!」
他的幾句話,直接把場面完全鎮住了。
之所以能被稱為「聖人」,是因為他足夠博學、足夠鎮定。
他說到,百年前舊朝崩亂之時,中原的典籍被焚毀了十之七八。
北地更是直接教化斷絕,禮崩樂壞。
數十年都沒人研究經義,更沒人習禮傳道。
是在南朝南遷之後,傾盡國力護住了萬千藏書,這才守住了華夏文脈千年火種。
隨著宋稟山娓娓道來,現場是越來越沉默。
現場的學子文人,更是紛紛低下了頭。
甚至因為宋稟山的話,覺得有點羞愧。
宋稟山提到這段歷史,自然不說胡編亂造的。
南朝雖然武力不足,被打得退居嶺南。
但當年山河破碎,他們也是在一片戰火之中,保留了中原文脈的根。
就連現在大夏用的禮制、學習的義,也都是從南朝保留下來的。
學著人家的東西,結果說人家不是正統,這不是不要臉是什麼?
看到在場多數人都已經露出了愧色,宋稟山頓了頓,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停留在夏帝身上。
文人紙筆作刀,目光如劍:「無文脈傳承,縱使坐擁萬里山河,亦是蠻夷立國。」
「有聖道存續,縱使偏安一隅,也仍舊是華夏正統!」
他的話音落下,全場寂靜。
一眾學子再也不敢抬頭,翰林院眾人面如死灰。
就連周太師,都露出了幾分頹然之色。
秦王咬緊了後槽牙,面沉如水:「完了……」
小太子更是雙眼泛紅,眼淚已經在打轉了:「怎麼辦、現在該怎麼辦……」
文武百官,一時間氣氛慘澹。
夏帝的臉色更是瞬間僵硬,手裡的茶杯險些被他捏得碎裂。
屏風後的太后微微一笑,點頭低聲道:「好一個宋聖人啊,這般格局,果真叫人敬佩。」
說著偏頭瞥了一眼夏帝:「皇帝,看來今日之禍,是避無可避了。」
「只不過,予和宋聖人,倒是有些交情。」
「你我母子一場,當母子一心,予定然不會叫你背負這辱國之恥的。」
「不如……就讓予去和這宋聖人遊說一番?」
太后說這話時,眉心微微擰著,好似真的為夏帝憂心一般。
但是夏帝心裡清楚,這件事只要太后插手了,日後朝政之中,夏帝永遠都會被她掣肘。
這可是天大的把柄啊!
但若是不答應,難道真的當這麼多學子、百姓,都看到大夏的文臣是何等無能?真的要昭告天下,大夏的江山國祚並非正統嗎?
他沒有應答,太后也不催促。
現場一片死寂沉沉,南虜的使臣團甚至已經準備好慶功了。
終於,就在夏帝剛要張口退讓之際,一道嗤笑從人後響起:
「宋老先生,你在這兒空談文脈、妄論道統,是不是有點本末倒置了?」
夏帝猛地抬起頭來,太后則瞬間皺了起眉頭。
下方的百官和學子,更是驟然看向了同一個位置。
只見林燁負手從人後走出來,拾階而上,步履從容,淡定地站在了宋稟山對面。
小太子看到他,瞬間兩眼發亮:「是林大……人!林大人上台了!」
看到林燁登台,周太師和秦王的臉色都稍微緩和了幾分。
夏帝的身體也忍不住微微前傾,之前要說的話戛然而止。
不過下方的文官學子們,卻是紛紛搖頭。
就連周太師和一眾大夏官員都敗了,宋稟山的一番話更是讓人啞口無言。
他現在出來有什麼用?
宋稟山本人看到林燁,也是淡淡垂眸,帶著前輩大儒的矜持高傲:
「少年人,你讀了幾卷殘書,便敢在此妄議千年道統?」
「那你倒是說說看,我哪裡本末倒置了?」
林燁淡淡一笑,衝著宋稟山擺了擺手:「前輩這話言重了,晚輩可不敢妄議,只是有件事,想和前輩請教而已。」
「剛才前輩說,文脈在南,所以正統在南。」
「但是……你南朝所謂的聖賢立文著經傳道,到底是為了束之高閣,供士族把玩呢?」
「還是為了安天下、利萬民?」
宋稟山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就恢復鎮定。
這番言論,他早有準備。
可是,都不等他開口,林燁便往前一步,語氣驟然犀利起來:
「前輩先別急著回答,聽晚輩說完再應也不遲。」
驟然被打斷,宋稟山倒是沒有不悅之色,仍舊泰然處之:「你說。」
「剛才前輩一番言論,提到了史書記載,巧了,最近晚輩也翻看了不少……百年前的地方縣誌、戶稅卷宗!」
眾人本以為,他要說的是舊朝史料之類的東西。
可沒想到,他一開口,就讓人愣住了。
縣誌?卷宗?
看這些有什麼用?
宋稟山也同樣露出了幾分迷茫之色,不明白這小子到底要做什麼。
可林燁不管他人臉色,繼續說道:「根據我查閱到的,舊日南朝之時,士族門閥壟斷良田,萬畝沃土盡歸權貴。」
「尋產農戶一戶百畝,實則卻是半數被豪強侵占。」
「豐年畝產不過數石,卻被朝廷正稅、戶調、徭役雜捐等等層層剝削。」
「再加上官吏盤剝層層加征,農戶一年到頭,餘糧還不足三成。」
聽到這裡,之前還不看好林燁的人,已經不自覺豎起了耳朵。
宋稟山更是眉頭一皺,不知道林燁到底想說什麼。
林燁負手,在台上緩緩踱步:「是,按照前輩所說,舊日南朝確實文脈鼎盛,當時那朝堂,可真是夜夜笙歌、書卷滿閣啊。」
他話鋒一轉,猛地盯住了宋稟山:「可民間呢?」
「千里流民、餓殍遍野,稚子無食,老者無依!」
「難道你口中的傳承有序光耀華夏的南朝文脈,便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