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蒙蒙亮,沈子安就帶著她們進山了。
他拄著那根竹杖,走在前面。山路窄,長滿了草。露水把褲腿都打濕了。
陸青檀跟在後面,喘著氣。
"沈老師傅——還有多遠?"
"翻過前面那個埡口——再往裡走——就到了。"沈子安說,"我師兄住得偏。"
埡口。再往裡。
越走越深。樹越來越密。路快不見了。
走了差不多兩個小時,到了一個山谷。
山谷口——有幾間土屋。
土屋前——是一塊平整的場地——鋪著舊磚。
場地邊——堆著一摞一摞的——木板箱。
沈子安停下來。
"到了。"
"這就是——我師兄住的地方?"
"對。"沈子安說,"他一個人——在這兒——住了幾十年。"
他走到最前面那間土屋門口。
敲門。
"師兄。"
"師兄——有人來看你了。"
沒人應。
沈子安又敲了兩下。
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裡站著一個人。
一個很老的老頭。
頭髮全白了。背有點駝。但眼睛——很亮。
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舊棉布褂子。
他看著沈子安——又看了看沈子安身後的陸青檀和陳霜。
"……師弟。"
"你來了。"
"嗯。"沈子安說,"我帶了個——'看得懂'的人來。"
那老頭——沈子平——把目光落在陸青檀身上。
看了她很久。
"……姓陸?"
"是。"
"方河洛——說的那個人?"
"……是。"
沈子平又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他側開身。
"進來吧。"
陸青檀和陳霜跟著走進屋子。
屋裡——不大。但——很滿。
靠牆——是一排木架。
木架上——擺著——瓶子。
青花梅瓶。
——"蕭何月下追韓信"。
一個。兩個。三個。
一排——七八個。
桌上——也擺著兩個。
窗台上——也放著一個。
陸青檀站在門口。
滿屋子的——"蕭何月下追韓信"。
她想起——那老太太說的——"方師傅——桌上、架上、櫃裡——擺了——好多個——青花的瓶子——看著都像——但細看——又都不一樣。"
是真的。
她站在這滿屋子的梅瓶中間。
"方師傅。"
"您這——擺了多少個?"
"十二個。"沈子平說,"我這輩子——仿了十二件。一件沒賣過。都在這屋裡。"
"十二個——都是仿的?"
"對。"沈子平說,"都是仿的。"
"那——您說的——'真的'——"
"真的——不在這屋裡。"沈子平說,"真的——我藏起來了。"
他看著她。
"你要找的——不是這十二個仿的。"
"是那一個——真的。"
陸青檀站在原地。
滿屋子的仿品。加上那件"藏起來"的真品——一共十三件"蕭何月下追韓信"。
"方師傅——那件'真的'——"
"你能——從這些仿的里——找出——它們跟真品的區別——我就帶你看真的。"
"你——不是鑑定師嗎?"
"那你就——給老頭子——露一手。"
他走到木架前,隨手拿起一個梅瓶。
"你看這個——真的假的?"
陸青檀沒有馬上接。
她看著他手裡的梅瓶。
看了幾秒。
"仿的。"
"怎麼看出來的?"
"纏枝蓮——畫得太滿。"陸青檀說,"許廣福的'對生'葉——留白多。你這個——葉子擠在一起——是民國後頭才有的畫法。"
沈子平挑了挑眉。
"有點門道。"
他又拿起一個。
"這個呢?"
陸青檀看了一眼。
"仿的。青花發色太亮——不是蘇麻離青——是國產料。"
"這個?"
"仿的。胎太細。元代胎——沒這麼細。"
他一個一個拿。
她一個一個答。
沒有一個是認不出來的。
十二個——她全部認了出來。
沈子平放下末一個。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好。"
"方河洛——沒說錯。"
"你——看得懂。"
他走到屋子的最裡面——一個牆角——把一塊看起身的木板——推開。
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地窖口。
"真的——在下面。"
"你——敢下去嗎?"
陸青檀看著那個地窖口。
"……我敢。"
沈子平遞給她一盞煤油燈。
她接過。
彎腰。
往地窖里——走下去。
地窖不深。土台階。下了七八級,就到平地了。
煤油燈的光——昏黃黃的——照出一個小小的空間。
不大。大概——十來個平方。
靠里的地方——放著一個木架子。
架子上——只有一個東西。
一個梅瓶。
青花——"蕭何月下追韓信"。
陸青檀舉著燈,走近。
她沒有伸手。
她先看。
看了很久。
瓶身——釉色溫潤。青花——深沉——是那種——老料才有的——沉著的光。
纏枝蓮——對生——留白——恰到好處。
蕭何。韓信。錢袋。人物——神情——生動。
她蹲下來。
看底足內側。
——沒有款。
——但在靠近圈足的地方——有一道淺痕。
——不像窯裂——像——一道極淡的——刻痕。
她眯起眼睛。
湊近燈。
那道刻痕——極淺——但能辨認——
一個符號。
圓圈。橫線。波浪線。
方河洛的暗記。
不——不對。
她見過方河洛的暗記——在0471上——在"失者"上——都是這個符號。
但這個——在這個梅瓶上——刻得更深一點。更用力。
像是——刻這符號的人——很鄭重。
"這是——許廣福燒的?"
她自言自語。
"還是——'
她想。
"這符號——方河洛的暗記——"
"但這件——"
她看不出它是仿的。
它在滿屋子的仿品之外——單獨被藏在地窖里——沈子平說"真的——在下面"。
它——就是那件"真的"。
陸青檀站在那裡。
煤油燈的光——照著那隻梅瓶。
"方師傅說——這是真的。"
"但他——怎麼知道——它是真的?"
她翻過來。
又看了很久。
然後她注意到——瓶底——圈足。
圈足的地方——有一行——極淡的——墨跡——像是被浸過水——又幹了。
她湊近。
那行字——幾乎看不清——但她認出了——兩個——
"許廣福"。
陸青檀的呼吸——停了一下。
"許廣福"——元末——燒"蕭何月下追韓信"的老匠。
——這圈足底下——有他——寫下的——名字?
(她也拿不準——是不是他寫的。但那兩個字的痕跡——確實像是很早很早以前——寫上去的。)
她站起來。
舉著燈——看著那隻梅瓶。
"這——就是——那件'真的'。"
"——許廣福——燒的——第三件?"
不——老譜說——"制梅瓶二"。
——兩件。
那這件——是三件?
——還是——許廣福——其實——燒了三件?
——老譜上——沒說全?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面前——這件東西——可能是——比那兩件——更早的——許廣福的手筆。
她吹了吹燈。
不——沒吹。
她只是站在原地。
"方師傅——"
她輕輕說。
"你藏了一輩子的——'真的'——"
"——謝謝你——讓我看。"
地窖里很安靜。
煤油燈的光——在一片昏黃中——照著那隻——藏了幾十年的梅瓶。
她在那個地窖里站了很久。
煤油燈的光——跳了跳。油快盡了。
她把燈放低——末了——看了一眼那隻梅瓶。
然後她彎腰——走上來。
地窖口——沈子平還站在那裡。
他看著她。
"……看好了?"
"看好了。"
"認得出來嗎?"
"認得。"陸青檀說,"那件——是真的。"
"怎麼看出來的?"
"圈足底下——有許廣福的字。雖然淡了——但我認得那個寫法——跟他老譜上的簽名——一樣。"
沈子平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他說,"你看對了。"
"那件——是我師父方河洛——年輕時候——在土裡挖出來的。"
"挖出來的?"
"對。"沈子平說,"他說——許廣福燒了不止兩件。還有第三件——埋在他老窯的地基底下。他年輕時候——在許家老窯舊址——挖出來的。"
"那——它不是'售於客'那件?"
"不是。"沈子平說,"它是——許廣福——給自己燒的那件——留著自己看——沒出門的。"
"他燒了兩件賣——一件自己留著——埋了。"
"方河洛——把它挖了出來——傳給我師兄——傳到我手裡。"
"我們——守了幾十年。"沈子平說,"從沒讓它見人。"
"為什麼?"
"因為——"沈子平看著她,"——它才是——許廣福——真正心裡的那件。"
"前面那兩件——是賣給客人的。"
"這件——是他自己想燒的。"
"——沒有窯裂——畫得——最用心。"
陸青檀站在門口。
"所以——'蕭何月下追韓信'——許廣福——一共燒了三件?"
"老譜上——只寫了'二'。"沈子平說,"但實際——是三件。"
"方河洛——知道了這事——就把它藏起來——沒讓任何人知道。"
"他說——'這三件——要是都現了——世上'唯一'的說法——就全碎了。'"
"他說——'但這件——是許廣福的心意。不能埋沒。'"
"他守著——等一個——能認出它的人。"
他看著她。
"你——認出來了。"
"——它——歸你了。"
陸青檀站在原地。
那個地窖里——藏了幾十年的——許廣福真正的"心意"。
現在——沈子平——要給她。
"方師傅——"
"您——不心疼?"
"心疼。"沈子平說,"但我師父說了——'該走的東西——留不住。'"
"它——該去見見人——比我藏著——強。"
"你——拿走吧。"
陸青檀站在門口。
她忽然覺得——手裡的燈——重了很多。
"……謝謝您,方師傅。"
沈子平擺了擺手。
"謝什麼。"
"河洛——到我這兒——也算——到頭了。"
"你——把這些——都帶出去吧。"
"——讓它們——該歸家的歸家。該見人的見人。"
"——我這老頭子——也——清淨了。"
陸青檀點了點頭。
她回身——又想下地窖。
"等一下。"沈子平叫住她。"
"方師傅?"
"你下地窖——'那件'——"
"——光靠燈——看不清。"
"我這兒——有個手電筒——你拿去——看仔細。"
他從懷裡——掏出一隻手電筒——擰亮了——遞給她。
燈光——比煤油燈亮得多。
"去吧。"
"——看清了——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