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檀拿著手電筒,又下了一趟地窖。
這一次,燈光亮得多。
她蹲在那件梅瓶前面,一寸一寸地看。
釉。胎。青花。纏枝蓮。人物。錢袋。
她看得很慢。很細。
手電筒的光——在這些已經幾百年前的東西上——淌過去。
她注意到——瓶身上——蕭何騎的那匹馬——鬃毛的走勢——跟前面那兩件——不太一樣。
前面那件(許家傳家器)——馬的鬃毛——是"順"著畫的——向右飄。
這件——馬的鬃毛——是"逆"的——向左飄。
——這個細節——許廣福畫的時候——可能自己都沒注意。
但陸青檀——注意到了。
她心裡動了一下。
——這——是不是——區分"許廣福親手燒"和"模仿者"的一個——關鍵點?
她把這個細節——牢牢記住。
然後她又看了一遍圈足。
那行"許廣福"的墨跡——在手電筒的光下——清楚了一些。
確實是——極老的墨。像是——幾百年前——寫上去的——後來——被潮氣浸過——淡了。
她伸出手。
想摸。
又停住。
她收回手。
站起來。
這一次——她確信了。
——這件——是真的。
——是許廣福——給自己燒的那件。
她走上來。
沈子平在門口等她。
"看仔細了?"
"看仔細了。"
"那——就把它——帶走吧。"
"方師傅——這瓶子——我交上去——行嗎?"
"行。"沈子平說,"你交上去——比我藏著——強。"
"我師父方河洛——守它一輩子——是想讓它——見光的。"
"你——把它——帶出去——讓它見天日。"
陸青檀點了點頭。
她回地窖——小心地把那隻梅瓶——用油布包好——捧了上來。
出了門口。
山里。日頭偏西了。
她抱著那個油布包。
"方師傅——謝謝您。"
"謝什麼。"沈子平說,"你認出了它——它就是你的。"
"我留著——也是壓箱底。"
"你拿走——它才有用。"
陸青檀抱著梅瓶。
"那我——走了。"
"嗯。"
她轉身。
走了兩步——又回頭。
"方師傅——您——這一屋子仿的——"
"怎麼辦?"
沈子平笑了一下。
"留著。"他說,"都是我做的。就當——個念想。"
"——等我也死了——就一把火燒了。省得——再禍害人。"
"……"
陸青檀沒說話。
她轉身——走了。
走出山谷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沈子平還站在土屋門口。
瘦小的身影——在山谷里——風一吹——像是要散了。
她沒回頭再看。
抱著那隻梅瓶——下了山。
---
回到車上,陳霜問——
"真是第三件?"
"真是。"陸青檀說,"許廣福燒了三件。兩件給客人。一件給自己——埋了。方河洛年輕時候挖出來的。"
"那——現在——三件——都在了?"
"許家的傳家器——出土了。'失者'——在杜家。這件——在深山裡。"
"——三件——齊了。"
陳霜看著她。
"那——那個'孤品'的傳說——"
"——徹底——破了。"
陸青檀抱著那隻油布包。
"但——"她說,"——三件都現了——會不會——又是——新的禍?"
"什麼意思?"
"老譜說'制梅瓶二'。"陸青檀說,"現在——出來三件——"
"——那些做'蕭何月下追韓信'高仿的人——會不會——拿'許廣福燒了三件'——來洗白自己的仿品?"
"——說——'這也是許廣福燒的'?"
"……有這個可能。"
"那——得——"
"得讓文物局——把這三件的出處——定得死死的。"陸青檀說,"每一件——都要有確鑿的、唯一的身世。"
"——讓仿品——再沒法鑽空子。"
她看著窗外。
"這三件——是許廣福的。"
"是方河洛護的。"
"——也是——給所有靠'真品'騙人的人——立的規矩。"
"真的——就是真的。"
"仿的——就是仿的。"
"——分得清清楚楚——才——對得起——藏的這幾百年。"
陳霜發動了車。
山路顛簸。
那隻梅瓶——抱在陸青檀懷裡——穩穩噹噹的。
"走吧。"
"回家。"
回城南的路上,陸青檀一直在想那道"馬的鬃毛"。
她以前鑑定0471的時候——那件高仿——馬的鬃毛是"順"的。跟許家傳家器一樣。
而這件"第三件"——是"逆"的。
她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
——這會不會是——許廣福的"標記"?
他畫兩件給客人的——鬃毛"順"。
他自己藏的那件——鬃毛"逆"。
——像是——他自己才看得懂的——落款?
她決定——把這個細節——寫進提交給文物局的報告裡。
——作為——區分"許廣福親燒"和"後人仿製"的——一個參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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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南。
她第一時間聯繫了鄭處長。
"鄭處長——又找到一件。"
"又一件?"
"嗯。'蕭何月下追韓信'——第三件。"
"第三件?!"鄭處長的聲音拔高了,"不是說——就兩件嗎?"
"老譜上寫'制梅瓶二'。但實際——許廣福——燒了三件。第三件——他留給自己——埋了。方河洛後來挖出來的。"
"……這——這可是——大事。"
"是。"陸青檀說,"我現在把它送來。"
"好——好!你在哪兒?我派人去接!"
"不用。我自己送去。"
"……那你小心。"
"嗯。"
掛了電話。
陸青檀把那隻油布包——仔細檢查了一遍。
然後——她帶著它——坐車去了省城的文物局。
鄭處長在門口等她。
看到那個油布包——他眼睛都直了。
"這——這真是——"
"進去再說。"
文物局的庫房裡。
燈打得很亮。
鄭處長帶著幾個專家——圍著那隻梅瓶——看了很久。
"……這是——真的。"
"這纏枝蓮——這青花——這——"
"確實是——元代的東西。"
"許廣福——燒的。"
陸青檀站在旁邊。
"鄭處長——這件的出處——可以寫——'許廣福親燒,方河洛傳承,沈子平守護,陸青檀徵得'。"
"嗯——"
"還有——"她補充,"這件的圈的鬃毛——是'逆'的。跟前兩件——不一樣。"
"我在報告裡——把這個細節——寫清楚。"
"為什麼?"
"因為——"陸青檀說,"——這樣——萬一以後有人拿仿品——說是'許廣福燒的'——就能從這個細節——辯出來。"
"如果仿的是'順'的——那不是許廣福自己那件。"
"如果仿的是'逆'的——那倒是——但——許廣福自己那件——已經在這裡了。"
"——仿品——就——無從遁形。"
鄭處長看著她。
"陸青檀——你想得——比我長遠。"
"不是我想得長遠。"陸青檀說,"是——方河洛——沈子平——他們藏了這幾百年——被仿的——嚇怕了。"
"他們用真的——護著真的。"
"我——得讓這個'真'——結實點。"
"——別再被——鑽了空子。"
鄭處長沉默了一會兒。
"……有你在——這個行業——能幹淨點。"
"談不上。"陸青檀說,"我就是——把該做的——做紮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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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第三件梅瓶,陸青檀回到老街。
清韻閣。還是老樣子。
她坐在藤椅上。
泡了杯茶。
窗外,老街的陽光——暖洋洋的。
她忽然覺得——這一路上——從審訊室的宣德爐——到這第三件梅瓶——
她已經——走了很久。
"河洛。"
"前前後後——四代人——"
"方河洛。方守正。何師傅。何川。沈子安。沈子平。杜長遠。"
"——他們——有的做假——有的護真——有的——一輩子——躲著真的。"
"——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守著一個'真'字。"
她喝了口茶。
"現在——三件真的——都歸了位。"
"兩枚印章——一枚劃了——一枚乾淨——也都在。"
"畫。帳本。筆記。信。"
"——都齊了。"
她放下茶杯。
"河洛——"
"——到我這兒——"
"——是真的——到頭了。"
她站起來。
走到門口。
老街的黃昏——金黃一片。
"往後的日子——"
"——開好我的店。"
"——看準我的貨。"
"——再說——下一個案子。"
她笑了笑。
雙手插兜。
站在老街的夕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