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老城區。
陸青檀和陳霜到了南昌,先找的是杜清和說的那個"老玉匠"。
杜清和只記得——老玉匠姓"秦",住在南昌老城一條巷子裡。具體哪條巷——記不清了。
"姓秦。老城。巷子。"
陸青檀想了想。
南昌老城——做玉器生意的——一般在"繩金塔"一帶——或者"萬壽宮"附近。
她們先去繩金塔那邊——問做玉器的人——認不認識一個姓秦的老玉匠。
問了幾家——都說不知道。
又問到一家賣玉的小店——老闆年紀不小了——他想了想——
"姓秦的——做玉的——是不是——那個'秦一刀'?"
"秦一刀?"
"對。"老闆說,"老匠人了——做玉的——手好——但人怪。"
"他住哪兒?"
"住在——城南——老糧庫那邊——一個巷子裡。"
"他——現在還做玉嗎?"
"不做了。"老闆說,"好幾年前——就不幹了。"
"為什麼不幹了?"
"不知道。"老闆說,"說是——手抖了——做不了了。"
"手抖了?"
"對。老話講——'玉匠老了,手就抖'。做不了細活。"
陸青檀記下地址。
"謝謝您。"
她們往城南老糧庫那邊走。
一條老巷子。青石板路。兩邊是低矮的老平房。
巷子盡頭——一戶人家。
門虛掩著。
陸青檀敲門。
"有人嗎?"
沒人應。
她又敲了一下。
"找誰?"
門裡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
"您好——請問——是秦師傅家嗎?"
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裡站著一個佝僂的老頭。
很老。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
但他的眼睛——很銳利。
"……你是誰?"
"我叫陸青檀。做古玩鑑定的。想請教秦師傅一件事。"
老頭看了她一會兒。
"……進來吧。"
屋裡。不大。擺著一些玉器——都是陳年的舊作。
老頭坐在窗邊的藤椅上。
"你——想問什麼?"
"秦師傅——您早年——是不是改過一批——玉觀音?"
老頭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
"……改過。"
"把舊玉佩——改了——做成觀音?"
"……是。"
"那批玉觀音——現在——流到市面上——"
"有人——拿它當'傳家寶'——騙人——"
"——騙了幾十萬。"
老頭愣住了。
"……幾十萬?"
他的聲音——提高了。
"我——我改那批——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當時——是一個老闆——讓我改的——說——'改好了,有人要'。"
"我改好——交給他——他給了我錢——就走了。"
"後來——我就沒管過。"
"那個老闆——是誰?"
老頭想了想。
"……姓——姓什麼來著——"
"好像——姓——'何'?"
"何?"
"對。"老頭說,"何老闆——做古玩生意的。"
"他——長什麼樣?"
"四十來歲吧——那會兒。"老頭說,"瘦。戴眼鏡。說話——很客氣。"
陸青檀的呼吸——停了一下。
瘦。戴眼鏡。客氣。
——何志遠?
"秦師傅——那個'何老闆'——是不是——叫何志遠?"
"……何志遠?"老頭想了想,"——好像是——叫這個名。"
"他——是南昌的?"
"不是。"老頭說,"他是——外地來的。每次來——找我改東西——改完就走。"
"他……改過幾批?"
"好幾批。"老頭說,"除了玉觀音——還有——別的。"
"別的?"
"對。"老頭說,"他——會拿一些——舊器——來——讓我改。"
"有——舊瓷瓶——改成——別的器型。"
"還有——舊銅器——改了——做舊。"
"他——是個——做'改器'生意的?"
"應該是。"老頭說,"他收舊器——改——再賣——賺差價。"
陸青檀站在那裡。
何志遠——不只是找"失者"。
——他還做——"舊器改作"——的生意?
——他手裡——改了——很多——舊器——流到市面上?
"秦師傅——那些改出來的東西——您還記得——都改了什麼嗎?"
"記不全。"老頭說,"年頭太久了。就記得——有玉觀音——有瓷瓶——還有——幾尊——"
"——玉佛。"
"玉佛?"
"對。"老頭說,"他改了一批——'玉璧'——改成了——'玉佛'。"
"他說——'玉佛'——比'玉璧'——好賣。"
"好賣?"
"對。"老頭說,"他說——'玉佛'——能當'傳家寶'賣——買家——不認'玉什麼'——就認'觀音''佛'——好騙。"
陸青檀握著手裡那尊玉觀音。
"秦師傅——那些'玉佛'——流到哪兒了?"
"不知道。"老頭說,"他改完——就帶走了。"
"他沒留下——什麼地址?"
"沒有。"老頭說,"他每次都——來去匆匆。"
"但——他有一回——在我這兒——落了一個東西。"
"什麼?"
"一個——小本子。"老頭說,"他落下的——我收著——本來想還他——但他再沒來過。"
"那個本子——還在嗎?"
"在。"老頭站起來,走進裡屋,翻了一會兒——拿出來一本——發舊的小本子。
交給陸青檀。
她翻開。
第一頁——記著一些——帳目。
"玉觀音,改,三尊。玉佛,改,五尊。青花瓶,改,一件……"
——全是"改"的記錄。
她翻到後面。
有一頁——不太一樣。
"貨。南昌秦。改完,送何志遠,再轉——廣州,'永昌行'。"
廣州。永昌行。
——一條——下線?
陸青檀看著那行字。
"秦師傅——這個'廣州永昌行'——您知道嗎?"
"不知道。"老頭說,"我從沒去過廣州。"
"那——何志遠——把那批'改貨'——送到廣州——永昌行——"
"——就是——他的銷貨點?"
她合上本子。
"秦師傅——這個本子——能借我嗎?"
"……你拿去吧。"老頭說,"反正——也沒用了。"
"我——也是——稀里糊塗——改了一輩子。"
"沒想到——那些東西——害了人。"
他嘆了口氣。
"你說——我改的——是假的——"
"——可它——原本——也是真的——"
"——我把它改成了——不是它本來的樣子——"
"——就成了——假的了。"
"……"
陸青檀看著那尊玉觀音。
"——真的——就是真的。"
"——改了——就不是它了。"
"——就——假了。"
她把本子收好。
"秦師傅——謝謝您。"
"……走吧。"老頭擺擺手,"我老了——改不動了——也不盼別的了。"
"就盼——那些我不小心——改出來害人的東西——"
"——能——一件一件——收回來。"
陸青檀點了點頭。
走出門。
巷子裡的陽光——斜斜的。
她握著那本發舊的帳本。
"廣州。永昌行。"
"何志遠。"
"——原來——你——還藏著這樣一條線。"
走出巷子,陳霜在路邊等她。
"問到了?"
"問到了。"陸青檀把帳本給她看,"何志遠——不只是找'失者'——他還做'舊器改作'的生意。"
"舊器改作?"
"對。"陸青檀說,"他從這個老玉匠手裡——收舊器——改——再銷出去。"
"銷到哪兒?"
"廣州——'永昌行'。"
陳霜看了看帳本上的記錄。
"……何志遠——還挺能折騰。"
"他手裡——不止這一條線。"陸青檀說,"他找'失者'——做'改貨'——當'收貨人'——"
"——這人——到底是幹嘛的?"
"就是個——賺黑錢的。"陳霜說,"什麼來錢快——做什麼。"
"那他找'失者'——也是——為了賣錢?"
"可能。"陳霜說,"'失者'要是落到他手裡——他能賣天價。"
"——結果——被你截胡了。"
陸青檀沒說話。
她想了想。
"何志遠——一直沒動。"
"他現在——在幹什麼?"
"我讓人盯著。"陳霜說,"他最近——四處找'永昌行'的——下家。"
"什麼意思?"
"他從方之遠進去了之後——自己那條'改貨'的銷路——好像——也斷了。"陳霜說,"他找不到人接貨——急。"
"所以——他跑來——跟我做交易——看'失者'——"
"——是因為——他得靠'失者'——翻身?"
"可能。"陳霜說,"他手裡的'改貨'——賣不動了——'失者'——是他末了的翻身籌碼。"
"——結果——'失者'——也到了你手裡。"
陸青檀看著那本帳本。
"何志遠——現在——應該——很慌。"
"慌——就會出錯。"
"對。"陳霜說,"他越急——越容易露尾巴。"
"那我們——"
"盯緊他。"陳霜說,"他要是急了——就會去找'永昌行'——"
"——我們順著那根線——就能——把他整個揪出來。"
陸青檀點了點頭。
"行。"
"那——先回城南。"
"——把'改貨'這條線——梳理清楚。"
"——再——會會何志遠。"
她收好帳本。
路邊,南昌老城的梧桐樹——葉子黃了。
風一吹——落了一地。
"老玉匠說——他改了一輩子——沒想到——害了人。"
"——那些做假的人——有幾個——想過——自己害了誰?"
"何志遠——不會想。"
"——那我——替那些被騙的人——想想。"
她把帳本放進口袋。
"走吧。"
"回城南。"
"——找何志遠——算這筆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