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陸青檀跟著鄭處長和陳霜一行人,坐車直奔那個終點所在的山區。
車越往上走,山路越窄,草木越密。半路開始起霧,前方的路都快看不清了。
"這地方也太偏了。"陳霜說,"要是沒人帶,根本找不到這兒。"
陸青檀看著窗外。
"偏才好。"她說,"要是好找,那件東西早就被人取走了,也輪不到守到這兒。"
車到山腳下,沒路可走了。一行人在當地嚮導帶領下,徒步進山。
走了大半天,翻過兩道山脊,到了一處被群山環抱的谷地。
谷底,有一片明顯不是天然形成的平地。地面上有被打磨過的石條,半埋在土裡,隱約能看出是某種建築的痕跡。
"就是這兒了。"鄭處長看了看地圖,"銅牌終點的位置,應該就在這片谷地下方。"
陸青檀蹲下來,看那些石條。石條上的刻痕,跟湘西石窟里的一模一樣,那個"眼睛"的符號,若隱若現。
"這下面,有入口。"
她起身,讓隨行的考古和公安人員小心勘察。
沒過多久,一個隊員在谷地一角發現了一處被荒草和泥土掩住的石階。
"這兒有台階,往下走的。"
他們順著石階,小心地往下探。
石階不深,轉了兩個彎,到了一間石室前。
石門是虛掩的,像是被人推開過。
陸青檀心裡一緊。
"有人來過。"
她推開石門,往裡一看,愣住了。
石室里,比湘西那座大得多。四壁刻滿了符號,角落裡擺著一些已經朽壞的木器和陶瓷。中央,有一口巨大的石棺,棺蓋也是封死的。
但那口石棺前的地上,散落著幾樣東西。
"這是……"陳霜撿起一件,是一塊被撕下的、帶血的布條。
"有人在這兒動過手。"
陸青檀快步走到石棺前,跟湘西那口一樣,棺蓋封死,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她心裡一松,又懸了起來。
"石棺還沒開。但先我們一步來的人,在這兒起了衝突。"
"那他們人呢?"
陳霜在石室里搜查了一遍。
"有兩個人倒在這兒。"她指著牆角,"都受了傷。但沒死。"
陸青檀走過去。牆角躺著兩個男人,一個穿著講究,像是城裡人;另一個粗布衣衫,手上全是老繭,像是常年幹活的。
"這個穿得講究的,"陳霜說,"應該就是那個釣魚的人,或者他派來的。這個粗布的,可能就是那個散貨的守墓人。"
陸青檀蹲下來,看那個粗布的男人。他受了傷,但還有一口氣。他微微睜眼,看見陸青檀,忽然費力地抬手指了指那口石棺。
"……棺……裡面的……"他聲音嘶啞,"……才是……真相……"
陸青檀握住他的手。
"您撐著。我們這就開棺。"
那男人虛弱地點了點頭,又指了指自己懷裡。
陸青檀伸手,從他懷裡摸出一本被血染紅的、發舊的小冊子。
"這是……"
"……老帳……"男人說,"……守了幾代……本該……沉在土裡……可我……不想……讓那筆帳……斷了……"
他說完,手就垂了下去,沒了氣。
陸青檀握著那本染血的小冊子,愣在原地。
鄭處長走過來,看了看那個男人的傷勢,搖了搖頭。
"他是守墓人。"陸青檀輕聲說,"他散出老玉和骨片,就是想把那筆帳傳出去。他等的人,或許就是我。"
她翻開那本小冊子,第一頁寫著一行字,字跡雖舊,卻工整。
"山水相合處,藏一舊帳。循跡而來者,當明此中冤。"
陸青檀握著那本小冊子,手有些抖。
她沒有立刻翻開正文,先環顧這間石室。
那個穿著講究、受了傷的男人還倒在牆角。陳霜上前查看,發現他還有呼吸。
"這人還活著。"陳霜說,"先別動,等救護上來。"
"嗯。"鄭處長點頭,"先把傷者送出去,這裡再處理。"
陸青檀沒有理會那些,她的目光全在那本小冊子上。
她找了一個相對安靜、光線好些的位置坐下,翻開那本被血浸透了的老冊子。
冊子是用老式的線裝訂的,紙頁發黃髮脆,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但好在,關鍵的字還能辨認。
她一頁一頁地看下去。
冊子記錄的,是一段很久遠的往事。字裡行間,提到的是一位漢代的地方鎮撫人物,還有一筆涉及私藏、走私和冤獄的帳。
陸青檀越看越心驚。
那筆"舊帳",記錄的竟是一樁牽連極廣的冤案。當年有人私藏一批來歷不明的珍器,又牽扯出一樁命案,地方上為了自保,把罪責推到一個無辜的人頭上,害得那人家破人亡。而真正作惡的人,卻逍遙在外,甚至以此獲利、發家。
那位鎮撫人物生前查到了這件事,卻無力翻案。他死後,把這筆帳連同那些珍器一起帶進墓里,想讓它沉入地下,再也不見天日。
可是守墓的幾代人,不願讓這筆冤屈就此淹沒,才把老玉、骨片、星圖散出去,盼著有人能循跡而來,揭開這段舊帳。
"原來這一整座墓、這一整套星圖、這些散出去的老玉,"陸青檀喃喃,"都是為了守住並傳出這樁冤案。那個守墓人散貨,不是圖財,是想求一個公道。"
她合上冊子,看向那口封死的石棺。
"可這筆帳,為什麼要藏得這麼深,還布這麼大一個局?如果只是一樁冤案,何必要層層封鎖、還殺人滅口?"
她隱隱覺得,冊子裡記的,恐怕還不是全部。真正要緊的東西,還在那口石棺里。
"得開棺。"陸青檀站起來,"冊子裡說的,加上石棺里的,才能拼出完整的真相。"
鄭處長沉吟片刻。
"開棺需要報備。但既然守墓人和那個釣魚的人已經在這兒火併過一回,說明這裡的一切都處在危險中。我先讓人把這塊區域封鎖起來,再走程序開棺。"
"也好。"陸青檀說,"但抓緊。那個釣魚的人受了傷被咱們撞見,他背後可能還有人。要是他們再趕過來,就麻煩了。"
她看著那口封死的石棺,心裡那份執念越來越強。
這筆舊帳,這段冤屈,還有石棺里可能藏著的更重要東西,她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
當天傍晚,受傷的那個穿講究衣服的男人清醒過來。
陳霜親自審他。
"你叫什麼?"
"……姓周。"男人虛弱地說,"我就是個……替人辦事的。"
"替誰辦事?"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你們鬥不過我背後的人。"
"你背後是誰?"
"……我不能說。"男人說,"說了,我也活不成。"
陸青檀站在門外,聽著。
她走進去,看著那個姓周的男人。
"你為了拿那筆帳,殺了錢坤,又滅了那個探路人的口。"她說,"你手上已經沾了血,還怕說說了活不成?"
男人垂著頭。
"……我不說,還能活陣子。說了,立馬就死。"
"你為了保命,就把自己賣給了那個釣魚的人。"陸青檀說,"可你說不說,這筆帳都到不了他手裡了。石棺在我們這兒,冊子也在我這兒。他再怎麼殺,也夠不到了。"
男人抬起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裡的冊子。
"……你們……真的拿到那本冊子了?"
"拿到了。"
男人沉默了很久,像是終於認了命。
"……那筆帳,不是冤案那麼簡單。"他說,"那石棺里,除了陪葬,還封著一樣東西。那是當年那樁案子的鐵證。有了它,就能定那個人的罪。"
"誰?"
"……一個……在當今……也很有勢力的人。"男人壓低聲音,"那個人,跟當年害死無辜、私藏珍器的那個,是一脈相承的。他不想讓那筆帳重見天日,才派我一路追著這些老玉和骨片,想把它們都收攏、毀掉。"
陸青檀心裡一沉。
"所以,你追到這兒來,是為了把那筆帳毀掉,替那個'很有勢力的人'封口。"
"……是。"男人低下頭,"但我不想再幹了。我受了傷,也想通了。那筆帳里的冤屈,不該再被壓著。"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地上。
"這是我身上末一件……從那個人那兒得來的東西。憑這個,也許能牽出他。"
陸青檀低頭一看,是一枚不起眼的舊銅牌,跟她在石棺里找到的那塊,竟有幾分相似。上頭也刻著一個"眼睛"的符號。
"這與你害死錢坤有什麼關係?"陸青檀問,"你又是怎麼卷進這整件事的?"
男人苦笑了一下。
"說來話長。錢坤本來不該死,他只是貪,非要拆那些老玉拼骨片。可那件塗了毒的夾層玉,是那個人特意布下的,專門對付太貪、查到太深的人。"
"那個探路人,撞見我接頭,泄露了行蹤,才被滅了口。"
"我一路追到這山里,本想搶先取走石棺里的鐵證,跟那個守墓人撞上了,動了手。"
陸青檀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她終於理清了這條線:那筆舊帳、那個鐵證、那個勢力極大的人,以及那個一路追殺、滅口的真兇。
守墓人散出老玉,傳那筆帳。作惡的人,派人一路追殺,想把它封死。而陸青檀,在一連串的機緣下,走到了這末一個關口。
她握著那本染血的冊子,看著那口封死的石棺。
"那筆舊帳,那件鐵證,絕不能讓它永遠沉在這山里。"
"天亮開棺,把真相,公之於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