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鄭處長的開棺審批下來了。專家和公安一起,準備正式打開那口封死的石棺。
陸青檀站在一旁,看著工人們沿縫隙一點點清理封棺的灰泥。
這一次,灰泥比湘西那口更厚、更密,像是封得更死,下了更大的功夫。
"這麼用心地封,"陸青檀低聲對陳霜說,"裡面藏的東西,一定很要緊。"
"嗯。"陳霜說,"我讓人在外面布了崗,防止再有人闖進來。"
陸青檀點頭,又看向那口棺。
灰泥清理了將近兩個小時,才總算鬆動。
"開棺。"鄭處長下令。
幾個工人合力,緩緩推動棺蓋。棺蓋很沉,挪動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棺蓋終於移開一道縫,一股濃烈的、混合著陳腐與金屬氣的氣息湧出來。
等氣體散了一些,鄭處長讓人用儀器先探了探,確認安全,才示意查看棺內。
陸青檀湊上前。
棺材裡,防腐措施做得極好。儘管歲月久遠,裡面的東西保存得還算完整。
中央,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個朱漆的木匣。木匣的漆面雖已斑駁,但輪廓還清晰可辨。
"就是它。"陸青檀輕聲說,"那個鐵證,應該就在這個匣子裡。"
鄭處長讓人小心地將木匣取出,放到室里一張鋪了軟布的檯面上。
木匣沒有鎖,只有一個搭扣。搭扣已經鏽住了,專家輕輕撬開。
匣蓋打開。
裡面,墊著一層發暗的絲帛。絲帛之上,放著一件東西。
一件卷著的、用油布密封的文書,還有一個不大的玉印。
陸青檀拿起那捲文書,小心翼翼地展開。
文書也是老式的紙,紙質雖已發脆,但上面的字跡和印章,還算清晰。
她看了一會兒,手微微發起抖來。
"鄭處長,"她抬起頭,"這是一份……很關鍵的記錄。上面記載的,正是當年那樁私藏珍器、冤殺的舊案。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這份文書上,蓋著一枚印。"陸青檀把那枚玉印拿起來,"這枚印,跟文書的落款對應。"
她頓了頓。
"這枚印的主人,跟咱們眼下正在查的很多事,都有關聯。"
鄭處長接過玉印和文書,細看之下,面色也凝重起來。
"你說的這個關聯……"
"這筆舊帳里,牽扯的那個'很有勢力的人',他的後人,"陸青檀壓低聲音,"很可能就是這一二十年來,那些散落文物、走私鏈條背後的操盤者。"
"而咱們一路追查的河洛、何志遠、還有湘西這些藏玉,或許都跟他串著線。"
她看著那枚玉印,又看那口石棺。
"那筆舊帳,原本是要沉進地下的。守墓人把它傳出來,如今終於落到了該解它的人手裡。"
鄭處長沉吟許久。
"這件事,牽的杆子太大,不是我一個人能兜得住的。得往更上級匯報,聯動更多部門徹查。"
"我知道。"陸青檀說,"但我建議,在匯報之前,先把這枚玉印和文書,連同那批已查獲的老玉、骨片、銅牌一起封存,來源、流向都梳理清楚,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
"這樣對上頭匯報,才更有底氣,也更能推動徹查。"
鄭處長點頭。
"你說得對。我這就安排專人,把這些證物歸檔、封存,建立完整的台帳。"
陸青檀站在那口被打開的棺前,看著匣中空出來的位置。
"這一路,從河洛到湘西,再到這個終點,終於把那條暗線,給摸出了一條清晰的脈絡。"
"那筆舊帳,那樁冤案,那些被打散的文物,還有那位勢力極大的幕後之人。所有的線,如今都收攏到了眼前這枚玉印和這份文書上。"
她轉向陳霜,目光沉靜而堅定。
"這件事,不是咱們一個案子就能了斷的。但至少,咱們把這根線頭,給揪住了。"
陳霜看著她。
"那接下來咋辦?"
"接下來,"陸青檀說,"先把這筆舊帳公之於眾,讓那樁冤案沉冤得雪。再順著幕後那根線,往下深挖。看看那個勢力極大的人,到底還背著多少見不得光的事。"
她看著那枚玉印。
"這一仗,要打,就得打到底。"
文書和玉印,被鄭處長連夜帶回了省城,組織專人歸檔、封存,並著手循著玉印上的名諱和印鑑,往下深挖線索。
陸青檀留在湘西,把那些散落、已繳獲的骨片、銅牌、老玉,一件一件清點、比對。
她發現,這些看似零散的東西,其實都指向同一套體系,同一個源頭。而那些源頭,又都跟那筆舊帳里的幕後之人,有著千絲萬縷的勾連。
陳霜帶著刑偵這邊,順著受傷的那個姓周的男人和那枚舊銅牌,一條一條地往上倒查。
"那人上頭,確實有人。"陳霜回來跟她說,"但目前只能摸到一個中間層,還沒到最上頭。牽的杆子太大,得再往上。"
"不急。"陸青檀說,"根子要是這麼好挖,也不會沉這麼多年。咱們現在手裡有文書、玉印、骨片、銅牌,還有那批見不得光的老玉,證據鏈已經在成形了。"
她停了一下。
"只要把這條鏈子從頭到尾理順,那個幕後之人,就跑不掉。"
陳霜點頭。
"那你覺得,這事的根子,跟河洛那條,是不是同一條?"
陸青檀想了想。
"我原本也以為不同。但現在看,河洛做仿古瓷、護真品,是為了避開某些勢力;湘西的守墓人散老玉、傳舊帳,也是為了不讓真相封死。這兩條,看似毫不相干,背後卻像是同一個人在操縱著散落文物的流向。"
"那個人,不想讓任何一件東西,脫離他的掌控。所以才會有河洛把真品藏起來、守墓人把老玉散出去,這些'對抗'。"
陳霜聽得入神。
"那這個人,到底是誰?"
陸青檀看著那枚交上去的玉印的方向。
"等上頭把玉印的名諱和來源查實了,就能一步步摸到那個人了。"
她沒有再多說。但她心裡那個念頭,已經越來越清晰。
這一整條貫穿多年、跨越河南湘西、牽扯無數件散落文物的暗線,背後一定藏著一個人,或者說一個龐大的勢力。
而那份舊帳和玉印,就是打開這個局的第一把鑰匙。
"咱們先把眼前的查仔細。"陸青檀說,"只要證據紮實,就沒有翻不了案的舊帳。只要真相浮出水面,再深的勢力,也藏不住。"
幾天後,省城那邊傳回消息。
玉印的名諱,查實了一部分。那是一枚漢代的地方大員印鑑,印主人確有其人,與那份文書上記載的舊案完全吻合。而那筆舊帳里提到的"勢力極大之人"的後人,在當代中國文物圈,確實有一位身份顯赫、能量極大的存在。
陸青檀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坐在清韻閣里。
她沒有意外,只是沉默了很久。
"果然是一條線上的人。"她輕聲說,"從漢代的舊案,到如今的文物走私,一頭連著土裡的冤魂,一頭連著高處的顯貴。"
陳霜在電話那頭問她:"要不要往上報,申請更高級別的徹查?"
"要。"陸青檀說,"但得先把手頭的證據鏈閉合,讓人沒法反駁,也沒法包庇。這樣才能推動徹查,不至於打草驚蛇、反而被人壓下去。"
"我懂。"陳霜說,"你手頭的那些骨片、銅牌、老玉,還有那本冊子,足夠嗎?"
"還差一環。"陸青檀說,"那批被散出去、流向多個買家手裡的老玉,如果能追回其中一部分,跟這套找出來的關聯,就能形成完整的'來源來路'的證據鏈。"
"那我讓人繼續追那批老玉的下落。"陳霜說,"能追回多少是多少。"
"嗯。"陸青檀說,"那些收了藏玉的買家,不少是從老權、莫那條線出去的。把他們手裡壓著的玉追回來,串起來,那一環就補上了。"
她掛了電話,看著窗外老街的天光。
這一路,走得又遠又深。從一間小古董店的鑑定師,到如今要撬動一樁牽扯到漢代舊案的文物大案,她知道自己肩上壓的東西,越來越重了。
但她沒有退縮。
"那筆舊帳,那樁冤案,那個幕後的大人物。只要證據夠硬,就沒有翻不了的。"
她握緊那枚交上去的玉印相關資料的複印件。
"這回,說什麼也要把它查個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