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見方延後的第三天，陸青檀決定再去一趟那處舊宅。
她想清楚了。與其被動等著，不如主動把方延的底摸清楚。他既然要借她的眼力分清那批西川觀音的真偽，那她就順著這個機會，把那批觀音的來路、還有方延的真實目的，一併查明白。
去之前，她先給陳霜通了電話。
"我又去見方延。"她說，"你讓人在那處舊宅周邊盯著。萬一有動靜，你能接應。"
"你確定要一個人去見他？"陳霜說，"那人既然能找來西川的觀音，背後深淺還說不清。"
"他只是想找那處藏珍。"陸青檀說，"他想用我的眼力，我不會白幫他。我得從他那批觀音里，把那處藏珍的線索反推出來。這是交換，不是冒險。"
"行。那你小心。"
到了舊宅，方延已經在了。這次，長桌上擺的觀音更全，連她上次看過的幾尊，都重新擺了出來。
"陸老闆，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陸青檀坐下，"我也想看看，那批觀音背後，到底連著哪處藏珍。"
方延微微一笑，把那批觀音一尊一尊推到她面前。
陸青檀沒有急著看。她先觀察這批觀音的玉料、形制，把它們分出幾個梯隊。
"這幾尊，玉料同源，是同一批料。"她說，"這幾尊，形制略異，應該是不同的匠人手筆。"
她拿起一尊底座夾層封實的觀音，仔細看內膛。
"這尊，夾層是實的，裡頭沒壓東西，是空的。"
又拿起一尊內膛微微鼓起的。
"這尊，裡頭壓著東西。我能感覺到重心偏了。"
她大約理出一批，裡頭壓著東西的那幾尊，指給方延看。
"方老闆，您要的，是不是就這幾尊里壓著的東西？"
方延的笑意深了些。
"陸老闆果然眼力過人。那幾尊里壓著的，正是散出去的線索。可惜我只能看出有東西，卻取不出來，怕傷了玉器。"
"您是想讓我幫您取？"
"不敢勞煩陸老闆親自動手。"方延說，"只求您告訴我，那幾尊壓著的，是哪幾處古墓或舊物的線索。我好順著，把那處藏珍找出來。"
陸青檀沒有立刻答。
她看著那幾尊觀音，又看著方延。
"方老闆，您找那處藏珍，是為了什麼？是為了那裡的珍器，還是為了那樁舊案？"
方延沉默了一會兒。
"坦白說，我既要珍器，也想弄清楚那段舊案的來龍去脈。我祖上，當年因這樁事，家破人亡。這樁舊案欠我家的，我得討回來。"
陸青檀看著他，沒有立刻信，卻也沒有完全不信。
"那您跟我說的"勢力極大的人"，是誰？"
方延搖頭。
"我只知道有那樣一個人，在背後壓著這樁舊案，不讓人翻。但他是誰，我查了多年，始終摸不到最上頭。這也是我想借您一起查的原因。"
陸青檀心裡轉了轉。
"那咱們可以合作。"她說，"我幫您取那幾尊觀音里的東西，找出那處藏珍。但有一點，得出的結果，得先報給文物部門。不能由咱們私吞。"
方延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點頭。
"行。我信您。咱們先把那處藏珍找出來。至於它末了歸誰，按規矩來。"
"好。"
陸青檀心裡定了幾分。
她決定，借這批覆刻的觀音，把西川那處藏珍的位置，一步步推出來。同時，也借這個機會，看方延到底有沒有說實話。
她從自己帶來的工具袋裡，取出細刃，小心地沿著一尊觀音底座那道夾層縫，準備撬開。
"方老闆，那我開始了。"
那尊觀音的夾層，封得不算死。陸青檀用細刃沿著縫隙輕輕走了一圈，感到封蠟鬆動，才小心地撬開一道口。
她屏住呼吸，沒有急著倒，先用細長的鑷子伸進去探了探。
"裡面有東西。"她說，探到了硬物。
她慢慢把那東西夾出來。是一小卷薄薄的、發黃的帛，卷得極緊，外頭還纏著細線。
陸青檀把帛卷放在絨布上，沒有立刻展開，先遞到方延面前的燈下。
"方老闆，您來看。這帛上，應該就是您要找的線索。"
方延湊過來，目光落在帛卷上，難掩幾分熱切。
"您能幫我展開嗎？不能傷著。"
"我試試。"
陸青檀用小刀仔細挑開纏著的細線，一層一層展開那捲帛。帛上，用極細的墨線，畫著一幅簡略的地形圖。山川的走勢，還標著兩個記號。
"這像是指向一處地方。"陸青檀說，"有山，有水，還標了記號。應該是西川藏珍的一個位置線索。"
方延看著那幅圖，眼裡亮起來。
"就是它。這是第一塊。有了它，再配上其他幾尊里的，就能拼出完整的位置。"
"那我繼續取。"
陸青檀又取下一尊，依樣撬開夾層，取出另一小卷帛。一卷一卷，那幾尊壓著東西的觀音，她都小心地取了。
一共取出五卷帛。拼在一起，是一幅相對完整的地形圖，指向一處靠山臨河、草木繁密的區域。
"就在這兒。"方延指著圖上標記號的位置，"西川，一處我還不確定具體的地名，但應該能找到。"
陸青檀看著那幅圖，又看了看那幾尊空了的觀音。
"方老闆，這五卷帛，只夠大致定位。要真到那處藏珍的入口，恐怕還得有什麼信物或者第三維的線索。"
"您說的對。"方延說，"那處藏珍的入口，還得配合當年那樁舊案里的一件信物，才能打開。信物，還在另一批人手裡。"
他看著她，似乎有所指。
"陸老闆，您手裡那塊從湘西帶出來的東西，說不定，就是能打開那處入口的鑰匙之一。"
陸青檀心裡一凜。方延話里的意思，是知道她手裡有那塊來自湘西的骨片或者銅牌。
她不動聲色地回了一句："方老闆，我手裡有什麼，我自己清楚。您要是想用那塊鑰匙，咱們得先把那處入口的位置，徹底定準再說。"
"那是自然。"方延笑了一下，"那咱們，就先把這五卷帛的位置，往實地去走一趟。"
陸青檀沒有立刻應下。她先讓方延把那幾尊觀音和帛卷都收好，約定改日實地探察。
走出舊宅，陳霜在街角等她。
"取出來了？"
"取了五卷帛，拼出一幅地形圖。"陸青檀說，"指向西川一處靠山臨河的地方。但入口還需要一件信物才能打開。"
"信物？"
"方延話里話外，指著我從湘西帶回來的東西。"陸青檀說，"他懷疑那就是鑰匙。我得先弄清楚，湘西和西川這兩處，到底是什麼關係。"
她頓了頓。
"如果真是一樁舊案的兩個出口，那湘西的鐵證和西川的藏珍，很可能要合在一處，才能整個揭開。那個信物，說不定真的能對上。"
回到清韻閣，陳霜把自己那塊骨片和銅牌拓片拿出來，鋪在桌上，和方延那幅地形圖的拓樣並排對照。
她盯著"山水相合""靠山臨河"這些重疊的信息，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篤定。
"湘西的舊帳，指向一處藏珍。西川的藏珍，也指向一處藏珍。這兩處，說不定就是同一樁舊案里，被分開放下的兩半。"
"一邊是鐵證，一邊是藏珍。合在一處，才能證明當年那樁冤案，也才能認回那批被私吞的珍器。"
她抬頭看向窗外，西川的方向。
"那方延要找的藏珍，很可能就是這另一半。"
陳霜在旁聽著，開口問："那你打算真跟他去西川？"
"去看看無妨。"陸青檀說，"但要帶著公安和文物部門的人，不能只由著他。他要是想私吞，咱們隨時能按住。"
"也好。"陳霜說，"我幫你協調，讓那邊派人跟著。"
陸青檀點頭。她收好那些拓片，心裡已經盤算好了下一步。
那樁跨越千年的舊案，湘西的鐵證和西川的藏珍，還有那個勢力極大的幕後之人。這幾條線，眼看就要在西川，匯聚到一處了。
"這一局，走到這兒，快到攤牌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