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西川之前,陸青檀在店裡忙了一天,本打算收拾行裝。結果下午,一個穿得講究的中年男人,帶著一隻錦盒進了清韻閣。
"陸老闆吧?我叫鄒明,聽人介紹您眼力好,想讓您幫我看看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
鄒明打開錦盒,裡頭放著一隻天青色的筆洗。釉色溫潤,開片自然,乍一看,確實有幾分汝窯的氣象。
"這是家父早年收的,說是'宋代汝窯'。我最近手頭緊,想出手,又不放心,想讓您看看值多少錢。"
陸青檀沒有急著接手。她先看了看鄒明,又看了看那隻筆洗。
"鄒先生,您父親當年是在哪兒收的?"
"說是南邊一個朋友那兒。"鄒明說,"說是有傳承的,'汝窯',很值錢。"
"您父親那個朋友,是專門搞收藏的嗎?"
"……也不算,就是喜歡淘點老東西。"
陸青檀點了點頭,這才把那筆洗拿起來看。
她翻過來看底。胎是灰白的,釉色天青,開片細密。乍一看,確實像那麼回事。
但她又仔細看了一會兒,緩緩放下,看著鄒明。
"鄒先生,我跟您說實話。這要是真汝窯,值幾百萬都不止。但它,不是。"
鄒明的臉一下就垮了。
"不是?可我爸說……"
"您父親多半也是被人糊弄了。"陸青檀拿起那隻筆洗,指給鄒明看,"你看這釉色,真正的汝窯'雨過天青',是要在特定的光線下才顯出來的。這隻的在日光下就發賊亮,是後來仿的釉。"
她又點了點筆洗的底。
"還有這胎。汝窯的胎,是'香灰胎',泛一點灰褐。這隻的胎,灰得發白,是明清以後才有的配方。"
"最關鍵的,是這開片。汝窯的開片,是'蟹爪紋',有主次、有層次。這只是一片一片均勻地裂開,是電窯里做出來的,人工控制的開片。"
鄒明越聽越泄氣。
"那我爸那朋友……"
"多半是買了個高仿,當汝窯賣給您父親了。"陸青檀說,"這種事,這些年不少。您也別難過,好在沒真當成寶貝高價壓手裡。"
"那、那這個……值多少錢?"
"擱市面上,當個工藝品,幾百塊。"陸青檀說,"您要是喜歡,自己留著當個擺件也行。要說值錢,是不值。"
鄒明嘆了口氣,把錦盒收起來,神情有些失落。
"虧我爸還當寶貝供了好些年。"
"這套路,正好跟您說的南邊那些'有傳承''值錢'的話頭對得上。"陸青檀說,"您以後收東西,遇到這種'來頭大'又急著說'值錢'的,得多留個心眼。"
鄒明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辭了。
他走後,陸青檀把那錦盒裡的筆洗又拿出來看了一眼,才放回去。
"這幾件西川觀音要取,這邊又有人拿高仿當汝窯來問。"她自語,"這行里,假的永遠比真的勤快。但好在,認得出的,也越來越多。"
她收好筆洗,重新又想起西川的事。那個插曲,算是調節了一下。
她把那幅帛卷的地形圖拓片,又鋪開看了一遍。靠山臨河,草木繁密的西川藏珍處,正等著她和方延去實地探察。
而那個信物,她心裡隱約有了著落。
鄒明走後約莫半小時,門外又進來一個人。這次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手裡拎著一個布袋,模樣有些侷促。
"姑娘,你是這兒的老闆?我聽老張說,你看東西准。"
"阿姨,您有什麼事?"
"我這兒有件老東西,想請您看看。"老太太從布袋裡掏出一件東西,用布包著,一層層揭開,是一枚巴掌大的舊玉佩,上頭的繩結已經磨舊了。
陸青檀接過來,仔細看了幾眼。
"阿姨,這玉佩,您是從哪兒來的?"
"這是我公公當年留下的一件。"老太太說,"說是在南邊做買賣的時候得的,一直當傳家寶收著。我想著,要真是值錢的,將來好傳給孫子。"
陸青檀看著那枚玉佩,輕輕點了點頭。
"阿姨,這玉佩是玉質的,年頭也有幾十年了。但它不是您公公說的那種值錢古玉。"
"啊?"
"它是一塊料子作的佩,但紋樣是民國以後才有的。"陸青檀指給老太太看,"這上面的花穿,是晚清民國時期流行的。要說古,也就百年上下,算不上傳家的老古董。"
"那……值錢嗎?"
"您好好收著當個念想挺好。"陸青檀說,"但要說值大錢,恐怕沒有。您千萬別聽人說它是'古董''傳家寶'就急著賣,也別被出高價的人忽悠著賤賣出去。"
老太太點點頭,有些失望,又有些釋然。
"那我就留著,當個念想。"她說著,又補了一句,"老張還說你店裡吃虧過,我想著來問問。今兒一看,你是個實在人,肯說實話。"
陸青檀笑了笑。
"幹這行的,最難的就是說實話。阿姨您放心,我這兒不蒙人。"
老太太道了謝走了。
陸青檀送走她,自己在櫃檯後坐了一會兒。
這一天,先是高仿汝窯,又是普通玉佩。兩件都是"假古董"或"不值錢的老物件",也都有人當寶貝收著。
"這一行,騙人的多,上當的人也多。"她輕輕嘆了口氣,"能做的就是,遇到一件,說清一件。讓往後的人,少走點彎路。"
她起身,把布袋裡的東西歸位,又想起西川那趟行程。正待細想,手機響了,是陳霜。
"有個事跟你說。西川那邊,我聯繫好了當地公安和文物站,到時候能派人跟著。"
"好。"陸青檀說,"那咱們定個日子,去西川實地走一趟。"
"嗯。"陳霜說,"你那個'信物'的猜想,想清楚了嗎?"
陸青檀頓了一下。
"想清楚了大半。等到了西川,把那處入口找到,再驗證。要是真能對上,那就水落石出了。"
日子定在三天後。
出發前一天,陸青檀又把那幅地形圖和五卷帛的拓片,還有湘西帶回來的骨片、銅牌拓片,全部攤在桌上看了末一回。
她越看越覺得,方延要找的那處西川藏珍,跟她手裡的湘西線索,像是同一套機關的兩半。一邊的鑰匙,能開另一邊的鎖。
"要是它們真是一套,那方延要找的甲,配上我手裡的乙,就能把整樁舊案整個翻開。"
她把那塊骨片握在手裡,指尖摩挲著上頭那個"眼睛"的符號。
"那個'勢力極大的人',當年壓下了湘西的舊帳,又封存了西川的藏珍。他要是不想讓這樁事見天日,就一定還會出手阻攔。"
"所以,這趟西川,不只是去找藏珍,更得防著那人再下黑手。"
窗外,夜色沉沉。
陸青檀收好拓片,熄了燈,心裡已經把那趟西川之行的每一步,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第三天一早,陳霜來接她。
"都準備好了。"陳霜說,"西川那邊的人會接應。咱們直接過去。"
"嗯。"陸青檀鎖了清韻閣的門,坐進車裡。
車開出老街,往西南方向駛去。窗外,城景漸漸遠,山色漸漸近。
陸青檀靠在椅背上,看著前方蜿蜒的路。
"西川,那處藏珍,還有那個信物。這趟去了,那些答案,就該一樣一樣浮出來了。"
陳霜開著車,沒有多話。
兩個人就這麼,一路向西,往那處藏在深山裡的舊案終點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