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霜的家在老樓四層,兩室一廳,家具都是舊的。
她進門就把燈拉亮,鞋也沒換,直接進了裡屋。
陸青檀站在門口,沒跟進去。
裡屋有搬東西的響動。抽屜拉出來,又推回去。過了一會兒,陳霜抱著個紙箱出來,擱在飯桌上。
紙箱上頭貼著封條,封條上的字已經褪了。
"他的東西。"陳霜說,"三年前從所里領出來的。領的時候就說,這些東西案件終結,可以給家屬。他沒家屬,就給了我。"
她把封條撕了。
箱子裡的東西不多。一本邊角磨毛的筆記本,一個舊證件,一塊表,一串鑰匙,一個鐵盒。
表是停的。
"表和鑰匙,都是他身上的。"陳霜說,"筆記本是他自己的。"
陸青檀先看筆記本。
翻開,裡頭記得很亂。日期、車牌、地點、人名。有一頁上寫著一串字,寫著寫著劃掉了,劃得看不清。
末頁上,只有一行。
**跟上去了。**
後面沒有別的字。
陸青檀合上本子。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跟的車?"
"是。"
"他沒叫人?"
"他沒報。"陳霜說,"報了我肯定跟著。他一個人跟的。"
她把鐵盒推到桌子中間。
鐵盒不大,跟月餅盒差不多。盒蓋上有鏽。陳霜打開。
裡頭墊著棉花。
棉花上擺著兩塊東西。
瓷片。
都不大。大的那塊,有兩指寬;小的那塊,只有指甲蓋大。邊上用透明膠帶纏過一圈,是很早以前纏的。
"現場撿的。"陳霜說,"在他倒下去的地方,一手一塊,攥著。"
"兩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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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塊。"
"當年怎麼定的?"
"定了無關證物。"陳霜說,"送來鑑定,給的結論是——普通民窯青花殘片,跟案子無關。"
"誰定的?"
陳霜說了個名字。
陸青檀"嗯"了一聲,沒接著問。
她把桌上的燈往中間挪了挪,從包里摸出手套,戴上。
先看大的那塊。
青花。發色偏灰。是圈足的一部分,足牆厚,外沿有一圈沒上釉的糙邊。內側有一段弧,是挖足的邊。
她拿起小的那塊。
小,邊上一道直口,像是磕裂的。斷口老,不扎手。
她把兩塊並在一起。
缺口對缺口。
對不上。
她又轉了個方向。
還是對不上。
陳霜站在旁邊看著,手攥在椅背上。
第三次,陸青檀把小的那塊轉了半圈。
咔。
兩個斷口咬住了。
合得很緊。
陸青檀的手停在半空。
"合上了。"陳霜說。
"合上了。"
兩塊本來是一塊。一塊碎了,分成兩片。一片大,一片小。分開的年頭不短,斷口上都磨出了包漿。
拼好之後,是一個圓圈的下面三分之一。
圈足的內側。
雙圈款,只露出下半。
"你看這兒。"陸青檀說。
她把檯燈調低,光斜著打過去。
雙圈底下那道弧里,有三個字的下半截。
**年**。
那一橫。
短。
短兩毫米。
陳霜俯下身看。
"這就是……"
"這就是河洛的款。"陸青檀說,"我見了三年,見過拓片,見過照片,見過封存件上的照片。這是頭一回見實物。"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平。
可她的手一直沒松。
"再看這邊。"
她把拼好的那一片翻過來,看圈足的內壁。
內壁上有一道刻痕。
圓圈。
圓圈底下,一條橫。
橫底下,一道彎。
全的。
起筆、走筆、收筆,都在。圓圈大,橫短,那道彎的尾巴甩得很開,像水紋,又不像水紋,像一筆寫完的浪。
陸青檀盯著那道彎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燈更低了。
"你再看圓圈裡頭。"
陳霜湊近。
圓圈裡不空。裡頭刻著字,極小,筆畫細。
兩個字。
**河洛**。
陳霜直起腰。
她站在那兒,半天沒說話。
"當年鑑定的人,"陸青檀說,"他沒把這兩塊拼起來。"
"為什麼?"
"因為送來的時候是分開裝的。"陸青檀說,"兩個袋子,兩個編號。誰會想到把兩塊往一塊兒對。"
"他們沒對?"
"沒對。"
陳霜的手從椅背上滑下來。
她坐到椅子上,眼睛看著桌上那兩塊瓷片。
"三年。"她說。
"三年。"陸青檀說。
"他走的那天晚上,一個人跟了一輛車。"陳霜說,"他一直跟到河邊。他手裡攥著這兩塊瓷片。"
"這兩塊瓷片,是從一個東西上掉下來的。那個東西,是河洛的真東西。"
"他那時候就知道河洛了。"
"他知道。"陸青檀說,"他不光知道,他還摸到了東西。"
屋裡靜了。
窗外有人上樓,腳步在樓道里響,一層一層,上去了。
"我那三年,"陳霜說,"我一直在找他跟的是誰,找那輛車,找那條河。我從來沒想過,答案在他自己手裡攥著。"
"你攥著的是別人給你的。"陸青檀把瓷片輕輕分開,一塊放回棉花上,一塊拿在手裡,"他攥著的是他自己搶下來的。"
"他搶下來的?"
"這個斷口,"陸青檀把大的那塊翻過來,"新的。毛的。我認得這種斷口。"
"什麼意思?"
"不是摔的,是掰的。"陸青檀說,"一件東西,一個人攥著不放,另一個人使勁拽。拽斷了。他手裡落下一塊,那個人手裡落下一塊。"
陳霜看著她的臉。
"你是說,那個東西當年被人搶走了。"
"大半塊被搶走了。"陸青檀說,"留下這一小塊。"
"那一小塊在誰手裡?"
陸青檀沒答。
她想起那個素坯。
素坯上的圓圈是斷的,斷的正是這一處。
描的人,兜不全。
"在描它的人手裡。"她說。
她把兩塊瓷片重新包好,放進鐵盒。
"這個我明天要帶走。"
"你要拿它幹什麼?"
"跟廖師傅看一眼。"陸青檀說,"再看看,到底是不是從碗上取的。"
話沒說完,陳霜的手機響了。
她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就變了。
"什麼時候?"
那頭說了話。她"嗯"了兩聲,把電話掛了。
"城北那邊。"她說,"第三夜,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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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十一點,他們到了城北老廠區。
蹲守的是所里的兩個年輕人,一個叫小趙,一個姓劉。兩個人蹲在門房斜對面的舊料堆後頭,凍得直跺腳。
"人呢?"
"跑了。"小趙說,"往南邊牆根底下鑽出去的。我們追了兩百米,鑽進巷子就沒了。"
"看清了嗎?"
"瘦高個。帽子,口罩。"小趙說,"跑得不快,可不慌。"
"不慌?"
"穿過那片廢墟的時候,他腳下沒亂。"小趙說,"像走過很多遍。"
陳霜沒說話,往廠區里走。
庫房的門開著。風從裡頭出來。
"東西呢?"
"他跑了,丟下一個包。"小趙把手裡的東西遞過來,"在這兒。"
一個帆布包。灰的,髒,背帶斷了一根,用尼龍繩拴著。
陳霜把手電打開,蹲下。
陸青檀也蹲下來。
包口沒系,敞著。
裡頭的東西不多。
一件器物。
用舊布裹著,裹了兩層。拆開,是一隻碗。
碗不大,口徑不到一掌。青花,畫的是折枝蓮。釉面新,光跑得快,還有點發亮。
陸青檀把碗托起來。
碗底還是溫的。
她把手貼上去。
"剛出窯的。"她說。
"剛出窯?"
"嗯。"陸青檀把碗放下,"今天燒的。"
陳霜拿手電往包里照。
包底還有東西。
壓在最底下的,是一張紙。
紙不大,折了兩折。抽出來,是一張託運單。
格式、紙張、顏色,跟城南那批貨的單子一模一樣。
陳霜把單子攤平。
上頭填了一半。
貨名:工藝品。
件數:一。
發貨地:空著。
陳霜的手電停在末一行。
收貨人那一欄,寫著字。
鋼筆,字不多。
**城南老街清韻閣**
字底下,還有一行小字,用鉛筆寫的,寫得很輕。
**給人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