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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手白

2026-09-22 08:53:31 作者: 樂看江湖

  早上八點半,馬老闆帶了兩個人堵在清韻閣門口。

  他自己站前頭,後頭兩個,一胖一壯,圍裙都沒解,看著像是菜場裡賣肉的。

  "陸老闆。"馬老闆說,"我那位朋友,你那天說的話,他全知道了。"

  "知道了好。"

  "他說你毀他名聲。"

  "名聲。"陸青檀把牌子翻過來,"他那名聲是自己做的,跟我沒關係。"

  "三萬八的東西,你說成廢玉。"

  "我說的是玉是好玉,工是新工。"陸青檀說,"你要是記性不好,我再說一遍。你也可以讓他自己來,我當面給他講那道溝底。"

  馬老闆噎住了。

  後頭那個胖的往前挪了半步。

  "你們別站我門口。"陸青檀說,"我這門口的地磚是我自己掃的。擋人做生意,我可以報警。"

  兩個壯漢看了一眼馬老闆。

  馬老闆沒動。

  這時摩托車聲從街口拐進來,停在門口。

  陳霜下車,摘了頭盔,皮衣上還帶著風。她看了那三個人一眼。

  "什麼事。"

  "沒事。"馬老闆說,"我們走。"

  三個人退到一邊,讓開路。

  陳霜沒追,進店,把頭盔擱櫃檯上。

  "走吧。"她說。

  "哪兒。"

  "所里。"陳霜說,"那個人開口了。要你在場。"

  ---

  問詢室在二樓,窗子開得高,進不了多少光。

  方懷山坐在桌子那頭。他沒穿外套,只一件灰毛衣,袖口起了球。帽子摘了,頭髮短,壓得貼著頭皮。手放在桌上,兩隻手都攤著。

  陸青檀坐他對面。陳霜在旁邊攤開本子。

  "接著上回說。"陳霜說,"那個人。"

  方懷山想了一會兒。

  "他手白。"

  

  "手白?"

  "白。"方懷山說,"不是養出來的那種白。是沒曬過。指甲也齊,剪得平。"

  "做活的人,手上都有繭。"陸青檀說,"他有嗎。"

  "沒有。"方懷山說,"我特意看過。他把瓷片遞給我的時候,手擱在燈底下。虎口、指根,都是光的。"

  陸青檀沒說話。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左手虎口那塊繭,壓了十來年,一年比一年硬。

  "他不做活。"她說。

  "他不做。"方懷山說,"可他懂。"

  "怎麼個懂法。"

  "他給我一張紙。"方懷山說,"紙上列著東西,什麼年代的,多大口徑,什麼款。我看一遍就明白。他不用多說。"

  "他要是外行,列不出這張紙。"

  "他列得出。"方懷山說,"他還挑過我。我做出第一隻,他拿在手裡看了一下,說肩塌了。我改了三次,他才收。"

  "他挑得准嗎。"

  "准。"方懷山說,"准得我都以為他做過。"


  "可他不做。"

  "他不做。"方懷山說得很死。

  陸青檀看著他。

  "那就是看得多。"她說。

  "對。"方懷山說,"他看的比做的多。"

  陳霜在旁邊寫了兩行。

  "他說話什麼樣。"

  "慢。"方懷山說,"他一句話,中間要停兩回。不是卡住,是想。想好了再說。"

  "穿什麼。"

  "深色的舊夾克。冬天夏天都是那一件。"方懷山說,"右肩低。"

  "右肩低?"

  "站著的時候,右肩往下塌一點。"方懷山說,"像是長年拎著什麼沉的。"

  "他戴口罩嗎。"

  "戴。"方懷山說,"跟我一樣。我一開始不戴,後來學他。"

  "摘過嗎。"

  方懷山頓了一下。

  "摘過一回。"他說,"就一回。"

  陳霜把筆按住了。

  "什麼時候。"

  "頭一回見面。"方懷山說,"他進來,坐下,摘下口罩喝了一口水。喝完了又戴上。就那麼兩秒。"

  "看清了嗎。"

  "沒看清。"方懷山說,"他就坐在窗戶那邊,光從外頭照進來。他半個臉是亮的,半個臉是黑的。"

  "亮的那半個呢。"

  "瘦。"方懷山說,"下巴上有一顆痣。左邊。"

  陳霜記下來了。

  "錢怎麼給。"

  "給舊鈔票。"方懷山說,"都是舊的,折過好幾道,邊角發毛。他不用新的。"

  "為什麼。"

  "不知道。"方懷山說,"他給錢的時候,從口袋裡掏,掏出來一小卷,卷得很緊,用橡皮筋捆著。解開,一張一張數給我。"

  陳霜的筆停了一下。

  "他帶包嗎。"

  "帶。"方懷山說,"一個硬殼箱。不大,手提的。黑的,邊角磨了,包角上釘著銅片。"

  "箱子裡有什麼。"

  方懷山沒馬上答。

  他兩隻手在桌上並了一下,又分開。

  "他拿瓷片的時候,把箱子擱在腿上,掀開一角。"

  "你看見什麼了。"

  "就看見一層東西。"方懷山說,"圓的。"

  "圓的。"

  "白的。"方懷山說,"露出來一道邊。圓的,白的一道圈。像碗。"

  "碗?"

  "像半隻碗。"方懷山說,"我看見的時候,他已經把箱子合上了。"

  陸青檀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再想想。"她說,"那道圈,是器口,還是器足。"

  方懷山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


  "器口。"他說,"邊上有釉。釉是斷的,說明上頭缺了。"

  "往下呢。"

  "看不見。"

  "多厚。"

  "薄。"方懷山說,"白釉,不是青的,也不是灰的。"

  "圈上有紋沒有。"

  "沒有。"方懷山說,"光的。"

  陸青檀不問了。

  她坐在那兒,兩隻手交在一起。

  白釉,光的,薄。圓的,一圈口。

  這不像河洛的東西。河洛的手藝走青花。可她也不敢說不是。當年河洛手裡過的東西雜,什麼都有,帳上記的是一部分,不記的是另一部分。

  "他跟你聯繫,一共幾次。"

  "十來次。"方懷山說,"頭半年多。後頭就少了。最近一年,就兩回。"

  "怎麼聯繫。"

  "他來找我。"方懷山說,"都是到我住的地方。"

  "他知道你住哪兒。"

  "知道。"方懷山說,"我從來沒跟他說過。他第一次來,就直接到門口敲門。"

  陳霜和陸青檀對了一下眼。

  "他上回見你,是什麼時候。"

  方懷山算了算。

  "去年冬天。"他說,"快過年那陣。他給我一張紙,讓我把一款東西做十件。我說太多了。他說,做完就不用做了。"

  "不用做了。"

  "他說,快到了。"

  "什麼快到了。"

  "他沒說。"

  問詢到這兒,方懷山被帶去吃飯。走廊里有人推著餐車過去,鐵輪子在地上嘰嘰響。

  陳霜把那頁紙撕下來,夾進文件夾。

  "手白,不做活,右肩低,舊鈔票,硬殼箱。"她說,"這幾樣,夠查了。"

  "查什麼。"

  "三年前,何志強出事那陣。"陳霜說,"我們做過一輪走訪。挨家挨戶問過。當時記下來的東西,很多都歸到無關線索里去了。我調出來,一條一條看。"

  她一邊說一邊往外走。走到樓梯口,停住了。

  陸青檀跟上去。

  "怎麼了。"

  "不用調了。"陳霜說。

  她把手機舉起來。屏幕上是一個內部系統的查詢結果頁面。

  "我剛把'右肩低'和'手白'兩個詞丟進去篩。"她說,"跳出來一條。"

  "什麼記錄。"

  "三年前十一月十七號。"陳霜念,"群眾反映,河堤上夜裡有人逗留,形跡可疑。"

  "誰反映的。"

  "沒寫名字。"陳霜說,"只留了一個地址。河堤後頭那一排平房,第二個門。當時去了人,沒找著人,記了一條,結了。"

  "就這樣。"

  "就這樣。"陳霜把手機揣兜里。

  她往下走了兩級台階,又站住,回頭。

  "陸青檀。"

  "嗯。"

  "十一月十七號,是何志強出事的第二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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