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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南崗

2026-09-25 10:42:58 作者: 樂看江湖

  去南崗的路是土路。

  出了縣城往南,走過兩個村,路就窄了,兩邊是收過的玉米地,秸稈還立著,風一過就是一片響。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前面出現一個坡。

  坡不高,坡上是荒地,長著酸棗棵子。坡的一半塌下去,露出黃土和一堆碎磚。

  "窯坡。"陳霜說。

  坡腳下有幾間房,都是土坯的,有的塌了頂,有的只剩牆。再往上走了一段,坡腰上有一處院子。

  院子不大。土牆,牆頭壓著一層碎瓦。院門是兩塊木板拼的,一扇歪著。

  院裡有菜地。菜地不大,種著白菜和蘿蔔,葉子還掛著露水。牆根下堆著一垛柴,碼得很齊。

  靠院牆搭了個棚子,棚下擱著一口缸,缸里泡著東西。

  屋門開著。

  陸青檀在院門口站住了。

  "你在外頭等一會兒。"她說。

  "我不進去。"陳霜說,"我在這兒拍照。"

  陸青檀推了一下那扇歪著的門板。

  門軸響了一聲。

  院裡沒人。

  "方先生。"她叫了一聲。

  

  屋裡有人應了一下,聲音很悶。

  她從菜地邊上走過去。走到屋門口,屋裡暗。靠窗一張桌子,桌上攤著一塊布,布上放著幾塊碎瓷。

  人在灶前。

  一個老頭,背對著門,蹲在灶前添柴。舊棉襖,後背磨白了。頭髮全白,剪得很短。

  灶上坐著一口鍋,鍋蓋邊上冒白氣。

  "方先生。"陸青檀又說了一遍。

  老頭把手裡那根柴塞進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

  他轉過身。

  瘦。臉色偏黃,眼窩深。眉毛也是白的。臉上的皺紋是橫的,一道一道,很深。

  他看著她。

  看了有兩三秒。

  "來了。"

  他說。

  就這兩個字。

  陸青檀站在門口,沒說話。

  老頭走到灶前,把鍋蓋掀開,用筷子挑了一下面。

  "吃了嗎。"他說。

  "吃了。"陸青檀說。

  "沒吃就說沒吃。"老頭說,"面多著呢。"

  陸青檀在門框上扶了一下。

  "沒吃。"她說。

  ---

  面盛在一個粗瓷碗裡,臥了一個雞蛋。

  老頭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桌子對面。他把桌上那塊布往邊上挪了挪,露出半張桌面。布上的碎瓷,他拿手擋了一下,像是怕碰著。

  兩個人吃麵。

  誰也沒開口。

  屋裡安靜,能聽見院外頭風颳過玉米稈的聲音。

  面是手擀的,寬,厚。湯是清的,只有一點油花。

  吃到一半,老頭放下筷子。

  "你這個朋友,"他說,"站在門口的這個。"

  "陳霜。"陸青檀說,"公安上的。"

  "哦。"老頭說,"進屋來吧,外頭涼。"

  陳霜在門口應了一聲,進屋了。她沒坐,站在牆邊,把手揣在口袋裡。

  老頭看她一眼,也沒多問。

  "你這朋友站門口的時候,一直往那邊看。"老頭說。

  "看什麼。"陸青檀問。

  "看坡底下那幾間塌房。"老頭說,"那是從前曬坯的地方。燒窯的時候,坯得先擱那兒陰乾。她大概覺得那地方能藏人。"


  陳霜把耳朵抬了一下。

  "我是看她。"她說。

  "看我做什麼。"

  "看您手上。"陳霜說。

  老頭把手掌翻過來,看了一眼。

  手掌上有土,指頭上有幾道乾裂的口子。

  "種菜的。"他說。

  陳霜沒接。

  老頭把碗擱進瓢里。

  "你們辦案,辦到哪一步了。"他問。

  陳霜看了陸青檀一眼。

  "有個人歸案了。"她說,"還有個姓裴的,露過一面,沒抓著。"

  "歸案的那個,"老頭說,"是南邊來的。"

  "您怎麼知道。"

  "我猜的。"老頭說,"做這行的,南邊手,北邊手,一聽就分得出來。"

  他把碗收走,用瓢舀了水去洗。洗完,把碗倒扣在鍋台上,回身坐下。

  陸青檀這才看清屋裡的東西。

  牆上釘著一排釘子,釘子上掛著幾根線,線頭上繫著紙簽。窗台上擺著七八塊碎瓷,按大小排著。桌子下頭一條腿短了半寸,底下墊著兩塊磚。

  屋裡沒有電視,沒有收音機。

  只有靠牆一個書架,架上擺著十幾個本子,脊上都貼著白紙條,紙條上寫著年份。

  "說吧。"他說。

  陸青檀從懷裡把那個盒子取出來,放在桌上。

  她掀開布。

  那隻白釉碗擱在棉上。碗口缺了一塊,缺的地方是補上的——用另一塊瓷拼的,縫很細,看得見。

  老頭看著那隻碗。

  他沒有伸手。

  他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身子往桌前傾了半寸。

  看了很久。

  屋裡的光是從門口那扇窗進來的。光不好,可是夠看。

  他看了大概有一分鐘。

  "把燈拉開。"他說。

  陳霜把燈拉開。

  老頭還是沒伸手。

  "你轉一下。"他說。

  陸青檀把碗轉了半圈,讓缺口對著窗。

  "再轉。"

  她轉回來。

  "你把它翻過來。"

  陸青檀把碗翻過來,底朝上。

  老頭看著足內那一圈刻痕。

  圓圈。橫。彎。

  三道全的。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頭肚,在碗內的釉面上按了一下。就是碗心那一塊。

  按完,他把手拿開。

  "這碗,"他說,"我看過。"

  陸青檀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住了。

  "什麼時候。"

  "二十多年前。"老頭說,"九八年。"

  "在哪兒看過的。"

  老頭沒答。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

  "先別急。"他說,"你先看一樣東西。"

  他伸手,把碗拿起來。拿得很穩,兩隻手托著,一隻托底,一隻扶邊。

  他把它舉到燈下,慢慢地轉過一圈。

  "這胎。"他說。

  "怎麼了。"


  "細。"老頭說,"細到發板。這不是景德鎮的土。景德鎮的土細,可是有燥性。這個沒有。"

  "那是什麼土。"

  "南邊一個老窯口。"老頭說,"那口窯六幾年就關了。關之前,土是堆著賣的,一堆一堆,上頭刻木牌。"

  "您怎麼知道。"

  "因為我看過一塊同土的坯。"老頭說,"九八年那塊坯上,還掛著半片木牌。"

  陸青檀看著他。

  "這碗,是誰做的。"她問。

  老頭把碗放回棉上。

  "你先跟我說一件事。"他說。

  "您問。"

  "那三句話,"老頭說,"你是從誰手裡拿到的。"

  陸青檀愣了一下。

  "哪三句話。"

  "你知道我說的是哪三句。"老頭說。

  陸青檀從包里把證物袋拿出來,把那張紙隔著塑料攤在桌上。

  三行瘦小楷。

  **我看走眼過一件東西。**

  **這輩子,就這一件。**

  **看走了眼,我沒說。我把它留下了。**

  老頭低下頭,看那三行字。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伸過去,隔著塑料,摸了摸那張紙的一角。

  "你先別說話。"他說。

  陸青檀沒說話。

  屋裡又靜了。

  外頭風大了些,棚子底下那口缸的蓋子被吹得響了一下。

  老頭慢慢地把手收回去。

  "你從誰手裡拿到的。"他又問了一遍。

  "姓裴的。"陸青檀說。

  老頭點了一下頭。

  他沒顯出驚訝,也沒有追問。

  他只是把那雙膝上的手,握了一下,又鬆開。

  "我猜著是他。"他說。

  "您猜著?"

  "我算過。"老頭說,"他手裡那東西,早晚得出手。他出手,就得找個人。"

  "找誰。"

  "找一個能認出碗底那個圈的。"老頭說。

  他抬起頭。

  "我就知道這個。"

  陸青檀看著他。

  "方先生。"

  "嗯。"

  "您認得那三句話的字嗎。"

  老頭沒答。

  他站起來,走到灶邊,把水瓢掛回鉤子上。

  掛完,他背對著她,說了一句話。

  "這屋子西頭那間,鋪蓋是新的。"他說,"你別趕車了。"

  "為什麼。"

  "明天我帶你看點東西。"老頭說。

  他回過頭。

  "天黑以前,你把那隻碗收好。別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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