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南崗的路是土路。
出了縣城往南,走過兩個村,路就窄了,兩邊是收過的玉米地,秸稈還立著,風一過就是一片響。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前面出現一個坡。
坡不高,坡上是荒地,長著酸棗棵子。坡的一半塌下去,露出黃土和一堆碎磚。
"窯坡。"陳霜說。
坡腳下有幾間房,都是土坯的,有的塌了頂,有的只剩牆。再往上走了一段,坡腰上有一處院子。
院子不大。土牆,牆頭壓著一層碎瓦。院門是兩塊木板拼的,一扇歪著。
院裡有菜地。菜地不大,種著白菜和蘿蔔,葉子還掛著露水。牆根下堆著一垛柴,碼得很齊。
靠院牆搭了個棚子,棚下擱著一口缸,缸里泡著東西。
屋門開著。
陸青檀在院門口站住了。
"你在外頭等一會兒。"她說。
"我不進去。"陳霜說,"我在這兒拍照。"
陸青檀推了一下那扇歪著的門板。
門軸響了一聲。
院裡沒人。
"方先生。"她叫了一聲。
屋裡有人應了一下,聲音很悶。
她從菜地邊上走過去。走到屋門口,屋裡暗。靠窗一張桌子,桌上攤著一塊布,布上放著幾塊碎瓷。
人在灶前。
一個老頭,背對著門,蹲在灶前添柴。舊棉襖,後背磨白了。頭髮全白,剪得很短。
灶上坐著一口鍋,鍋蓋邊上冒白氣。
"方先生。"陸青檀又說了一遍。
老頭把手裡那根柴塞進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
他轉過身。
瘦。臉色偏黃,眼窩深。眉毛也是白的。臉上的皺紋是橫的,一道一道,很深。
他看著她。
看了有兩三秒。
"來了。"
他說。
就這兩個字。
陸青檀站在門口,沒說話。
老頭走到灶前,把鍋蓋掀開,用筷子挑了一下面。
"吃了嗎。"他說。
"吃了。"陸青檀說。
"沒吃就說沒吃。"老頭說,"面多著呢。"
陸青檀在門框上扶了一下。
"沒吃。"她說。
---
面盛在一個粗瓷碗裡,臥了一個雞蛋。
老頭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桌子對面。他把桌上那塊布往邊上挪了挪,露出半張桌面。布上的碎瓷,他拿手擋了一下,像是怕碰著。
兩個人吃麵。
誰也沒開口。
屋裡安靜,能聽見院外頭風颳過玉米稈的聲音。
面是手擀的,寬,厚。湯是清的,只有一點油花。
吃到一半,老頭放下筷子。
"你這個朋友,"他說,"站在門口的這個。"
"陳霜。"陸青檀說,"公安上的。"
"哦。"老頭說,"進屋來吧,外頭涼。"
陳霜在門口應了一聲,進屋了。她沒坐,站在牆邊,把手揣在口袋裡。
老頭看她一眼,也沒多問。
"你這朋友站門口的時候,一直往那邊看。"老頭說。
"看什麼。"陸青檀問。
"看坡底下那幾間塌房。"老頭說,"那是從前曬坯的地方。燒窯的時候,坯得先擱那兒陰乾。她大概覺得那地方能藏人。"
陳霜把耳朵抬了一下。
"我是看她。"她說。
"看我做什麼。"
"看您手上。"陳霜說。
老頭把手掌翻過來,看了一眼。
手掌上有土,指頭上有幾道乾裂的口子。
"種菜的。"他說。
陳霜沒接。
老頭把碗擱進瓢里。
"你們辦案,辦到哪一步了。"他問。
陳霜看了陸青檀一眼。
"有個人歸案了。"她說,"還有個姓裴的,露過一面,沒抓著。"
"歸案的那個,"老頭說,"是南邊來的。"
"您怎麼知道。"
"我猜的。"老頭說,"做這行的,南邊手,北邊手,一聽就分得出來。"
他把碗收走,用瓢舀了水去洗。洗完,把碗倒扣在鍋台上,回身坐下。
陸青檀這才看清屋裡的東西。
牆上釘著一排釘子,釘子上掛著幾根線,線頭上繫著紙簽。窗台上擺著七八塊碎瓷,按大小排著。桌子下頭一條腿短了半寸,底下墊著兩塊磚。
屋裡沒有電視,沒有收音機。
只有靠牆一個書架,架上擺著十幾個本子,脊上都貼著白紙條,紙條上寫著年份。
"說吧。"他說。
陸青檀從懷裡把那個盒子取出來,放在桌上。
她掀開布。
那隻白釉碗擱在棉上。碗口缺了一塊,缺的地方是補上的——用另一塊瓷拼的,縫很細,看得見。
老頭看著那隻碗。
他沒有伸手。
他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身子往桌前傾了半寸。
看了很久。
屋裡的光是從門口那扇窗進來的。光不好,可是夠看。
他看了大概有一分鐘。
"把燈拉開。"他說。
陳霜把燈拉開。
老頭還是沒伸手。
"你轉一下。"他說。
陸青檀把碗轉了半圈,讓缺口對著窗。
"再轉。"
她轉回來。
"你把它翻過來。"
陸青檀把碗翻過來,底朝上。
老頭看著足內那一圈刻痕。
圓圈。橫。彎。
三道全的。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頭肚,在碗內的釉面上按了一下。就是碗心那一塊。
按完,他把手拿開。
"這碗,"他說,"我看過。"
陸青檀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住了。
"什麼時候。"
"二十多年前。"老頭說,"九八年。"
"在哪兒看過的。"
老頭沒答。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
"先別急。"他說,"你先看一樣東西。"
他伸手,把碗拿起來。拿得很穩,兩隻手托著,一隻托底,一隻扶邊。
他把它舉到燈下,慢慢地轉過一圈。
"這胎。"他說。
"怎麼了。"
"細。"老頭說,"細到發板。這不是景德鎮的土。景德鎮的土細,可是有燥性。這個沒有。"
"那是什麼土。"
"南邊一個老窯口。"老頭說,"那口窯六幾年就關了。關之前,土是堆著賣的,一堆一堆,上頭刻木牌。"
"您怎麼知道。"
"因為我看過一塊同土的坯。"老頭說,"九八年那塊坯上,還掛著半片木牌。"
陸青檀看著他。
"這碗,是誰做的。"她問。
老頭把碗放回棉上。
"你先跟我說一件事。"他說。
"您問。"
"那三句話,"老頭說,"你是從誰手裡拿到的。"
陸青檀愣了一下。
"哪三句話。"
"你知道我說的是哪三句。"老頭說。
陸青檀從包里把證物袋拿出來,把那張紙隔著塑料攤在桌上。
三行瘦小楷。
**我看走眼過一件東西。**
**這輩子,就這一件。**
**看走了眼,我沒說。我把它留下了。**
老頭低下頭,看那三行字。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伸過去,隔著塑料,摸了摸那張紙的一角。
"你先別說話。"他說。
陸青檀沒說話。
屋裡又靜了。
外頭風大了些,棚子底下那口缸的蓋子被吹得響了一下。
老頭慢慢地把手收回去。
"你從誰手裡拿到的。"他又問了一遍。
"姓裴的。"陸青檀說。
老頭點了一下頭。
他沒顯出驚訝,也沒有追問。
他只是把那雙膝上的手,握了一下,又鬆開。
"我猜著是他。"他說。
"您猜著?"
"我算過。"老頭說,"他手裡那東西,早晚得出手。他出手,就得找個人。"
"找誰。"
"找一個能認出碗底那個圈的。"老頭說。
他抬起頭。
"我就知道這個。"
陸青檀看著他。
"方先生。"
"嗯。"
"您認得那三句話的字嗎。"
老頭沒答。
他站起來,走到灶邊,把水瓢掛回鉤子上。
掛完,他背對著她,說了一句話。
"這屋子西頭那間,鋪蓋是新的。"他說,"你別趕車了。"
"為什麼。"
"明天我帶你看點東西。"老頭說。
他回過頭。
"天黑以前,你把那隻碗收好。別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