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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北上

2026-09-25 10:42:56 作者: 樂看江湖

  借證物的手續,卡了一個上午。

  所長把申請單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你要把證物帶出省?"

  "借用。"陳霜說,"辦手續,回來還。"

  "帶出去幹什麼。"

  "去認人。"

  所長把單子擱下。

  "陳霜,你這案子還沒立。"

  "我在辦。"

  "你在辦,還是你在跟著她辦。"

  陳霜沒接。

  陸青檀站在門口,胳膊上還挎著包。

  "所長。"她說,"那隻碗,我帶過去,是要給一個人看。看完了就回來。他年紀大了,讓他上這兒來不現實。"

  所長看了她一眼。

  "你憑什麼保證東西不丟。"

  "我拿我店押。"陸青檀說,"清韻閣那間鋪子,房本在我手裡。押條我寫。"

  所長半天沒說話。

  

  "你那間鋪子,"他說,"前年還欠過水電。"

  "欠過。"陸青檀說,"補上了。"

  所長把筆帽擰下來,又擰回去。

  末了他簽了字。

  "條子寫清楚,"他說,"誰借的,幾號還,丟了自己賠。東西每天得拍照報一次。"

  "行。"

  手續辦完,出門已經快中午。

  借出來的東西一共三件:白釉碗,用棉墊著裝在盒裡;那捲紙;那張"東西留下,人我認"的票據。鋼筆留在局裡,等技術比對。

  "你剛才那句押鋪子。"陳霜說。

  "怎麼。"

  "你鋪子值不了幾個錢。"

  "值不值錢不要緊。"陸青檀說,"他得有人給他一個說法。"

  ---

  臨榆在北邊,火車要坐七個鐘頭。

  下午兩點上車,車廂里人不多。兩個人占了四個座,包放在中間。

  陳霜翻材料,一頁一頁地看。

  陸青檀靠著窗,看外頭的田。

  "我跟他學過兩年。"她忽然說。

  陳霜抬起頭。

  "方國華?"

  "嗯。"

  "學的什麼。"

  "學看東西。"陸青檀說,"頭半年,他沒讓我碰過任何一件真東西。"

  "那讓你幹什麼。"

  "讓我掃地、擦桌子、整理卡片。"陸青檀說,"他有一柜子卡片,每一張記一件東西,年代、窯口、尺寸、毛病。他讓我把卡片按年代排。"

  "排了半年?"

  "排了半年。"

  "排完了呢。"

  "排完了,他給了我一隻碗。"陸青檀說,"碗是碎的,粘過。他讓我說說這隻碗哪兒對、哪兒不對。"

  "你說了嗎。"

  "我說了半天。"

  "他怎麼說。"


  陸青檀笑了一下。

  "他說,你說的這些,書上都有。"她說,"你回家再想。"

  "想了多久。"

  "一個禮拜。"陸青檀說,"一個禮拜以後我明白了——他要我別背那些名目,先看它像不像一隻碗。"

  陳霜把材料合上。

  "他脾氣大嗎。"

  "不大。"陸青檀說,"他就是話少。他要是誇你,就說'還行'。他要是想罵你,就說'再看看'。"

  "跟我師父一個樣。"陳霜說。

  "你師父是誰。"

  "何志強。"

  陸青檀沒接話。

  火車過了一個小站,上來幾個人,又下去。車廂里還是空的。

  "他也話少。"陳霜說,"他要是想罵我,就說'你回去睡一覺'。"

  她說完就低頭翻材料了。

  陸青檀也沒問。

  火車過了兩個站。

  窗外的山起來了。田變成坡,坡上是一片一片的荒地,土是黃褐色的,干。

  "臨榆是個什麼縣。"陳霜說。

  "我也不清楚。"陸青檀說,"他從來不提老家。我跟他兩年,只聽說過一次。"

  "哪一次。"

  "有一回他翻一本拓片冊子,翻到某一頁,說了一句'我們那兒也燒東西'。"陸青檀說,"就這一句。別的沒了。"

  "也燒東西。"

  "嗯。"陸青檀說,"他當時說這話的時候,我以為是順嘴。現在想想,他不是順嘴的人。"

  "他去年為什麼辭職。"陳霜問。

  "我不知道。"

  "你沒問過?"

  "他走了以後我才知道。"陸青檀說,"他是先遞的辭呈,辦完手續,才給我打了個電話。"

  "他說什麼。"

  "就說了一句。"陸青檀說,"他說'我回去了'。"

  "回哪兒。"

  "他沒說。"陸青檀說,"我當時以為是回北京的家。"

  她停了一下。

  "後來我再打,那個號就停機了。"

  陳霜把水杯灌滿,遞給她。

  "你這一年沒找過他?"




  她把杯子握在手裡。

  "這一年我要是找他一次,可能早知道了。"她說。

  "知道什麼。"

  "知道他把戶口遷到了哪兒。"陸青檀說,"也知道他什麼時候把名字改回了方守拙。"

  ---

  晚上九點多到縣城。

  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去了縣裡的派出所。

  接待的是個年紀不大的民警,姓劉。陳霜把協查函遞過去。

  "要查個人。"她說,"方國華,七十四歲,去年從北京回來。"


  小劉在電腦上敲了一陣。

  "方國華……"

  敲了一陣,搖頭。

  "沒有。"

  "沒有?"

  "全縣都沒有。"小劉說,"你確定是這個名字。"

  陳霜和陸青檀對了一下眼。

  "他有別的名字嗎。"陳霜問。

  "我不知道。"陸青檀說,"他一直就叫方國華。"

  小劉想了想。

  "你們說的是不是南崗那邊的。"他說,"南崗村往北三里,窯坡上,住著個老頭。村里人都叫他'方守拙'。"

  "方守拙。"

  "對。"小劉說,"他在村里掛的是五保戶,種點菜。住村外頭,不跟人來往。"

  "多大歲數。"

  "七十多。"

  "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去年。"小劉說,"我記著這事,是因為他回來那陣來過一趟所里辦手續。一個人來的,拿個布包,坐這兒等了一下午。"

  "他說什麼了沒有。"

  "說了兩句。"小劉說,"他問,村里那口老窯還在不在。我說早塌了。他就'哦'了一聲,走了。"

  陸青檀站在桌子邊上,手指搭在桌沿上。

  "能不能看一下他的戶籍。"她說。

  小劉看了一眼陳霜。陳霜點頭。

  他把頁面調出來。

  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字。

  姓名:方守拙。

  性別:男。

  出生年月:一九五二年。

  籍貫:本縣南崗村。

  陸青檀看著那行"一九五二年"。

  "他是去年遷回來的。"小劉說,"遷回來之前,戶口掛在外地。"

  "掛哪兒。"

  "北京。"

  陸青檀低下頭。

  "能看一下遷移記錄嗎。"她說。

  小劉把記錄翻出來。

  記錄很短。遷出地,遷入地,日期,經辦人。

  底下還有一欄。

  那一欄寫著"隨遷人員"。

  後頭跟了一個名字。

  小劉還沒念出來,陸青檀的指頭已經指過去了。

  "等一下。"

  小劉停住。

  她把那一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姓名兩個字。

  姓裴。

  "這個人,"她說,"也遷回來了?"

  小劉又點了一下。

  "沒有。"他說,"這個人沒遷。他那一欄後頭寫著'未隨遷'。"

  "那這一欄為什麼還留著。"

  "檔案嘛。"小劉說,"填過的東西一般不改。要改也得打報告。沒人打,就這麼擱著。"

  陳霜把那一頁拍了下來。

  她拍完,又往前翻了一頁。

  "這一欄是什麼時候填的。"她問。


  小劉湊過來看。

  "沒寫。"他說,"這種表,前面有漏填的,後頭補。看日期得看整卷。"

  "整卷能調嗎。"

  "得往上報。"小劉說,"你們要是有函,我給你們報。"

  "報。"陳霜說。

  從派出所出來,早上九點多。

  縣城的街上剛開門,賣燒餅的支著爐子,熱氣往上冒。

  兩個人站在派出所門口。

  "方守拙。"陳霜說。

  "方國華。"陸青檀說。

  "你怎麼確定是一個人。"

  "五二年生的。"陸青檀說,"他對我說過他屬龍。"

  陳霜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那一行"隨遷人員"後頭,兩個字。

  "裴。"她說。

  "裴。"陸青檀說。

  她抬頭看南邊,那一片山的顏色跟天的顏色差不多。

  "走吧。"她說,"三里地,走過去也就一個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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