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證物的手續,卡了一個上午。
所長把申請單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你要把證物帶出省?"
"借用。"陳霜說,"辦手續,回來還。"
"帶出去幹什麼。"
"去認人。"
所長把單子擱下。
"陳霜,你這案子還沒立。"
"我在辦。"
"你在辦,還是你在跟著她辦。"
陳霜沒接。
陸青檀站在門口,胳膊上還挎著包。
"所長。"她說,"那隻碗,我帶過去,是要給一個人看。看完了就回來。他年紀大了,讓他上這兒來不現實。"
所長看了她一眼。
"你憑什麼保證東西不丟。"
"我拿我店押。"陸青檀說,"清韻閣那間鋪子,房本在我手裡。押條我寫。"
所長半天沒說話。
"你那間鋪子,"他說,"前年還欠過水電。"
"欠過。"陸青檀說,"補上了。"
所長把筆帽擰下來,又擰回去。
末了他簽了字。
"條子寫清楚,"他說,"誰借的,幾號還,丟了自己賠。東西每天得拍照報一次。"
"行。"
手續辦完,出門已經快中午。
借出來的東西一共三件:白釉碗,用棉墊著裝在盒裡;那捲紙;那張"東西留下,人我認"的票據。鋼筆留在局裡,等技術比對。
"你剛才那句押鋪子。"陳霜說。
"怎麼。"
"你鋪子值不了幾個錢。"
"值不值錢不要緊。"陸青檀說,"他得有人給他一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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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榆在北邊,火車要坐七個鐘頭。
下午兩點上車,車廂里人不多。兩個人占了四個座,包放在中間。
陳霜翻材料,一頁一頁地看。
陸青檀靠著窗,看外頭的田。
"我跟他學過兩年。"她忽然說。
陳霜抬起頭。
"方國華?"
"嗯。"
"學的什麼。"
"學看東西。"陸青檀說,"頭半年,他沒讓我碰過任何一件真東西。"
"那讓你幹什麼。"
"讓我掃地、擦桌子、整理卡片。"陸青檀說,"他有一柜子卡片,每一張記一件東西,年代、窯口、尺寸、毛病。他讓我把卡片按年代排。"
"排了半年?"
"排了半年。"
"排完了呢。"
"排完了,他給了我一隻碗。"陸青檀說,"碗是碎的,粘過。他讓我說說這隻碗哪兒對、哪兒不對。"
"你說了嗎。"
"我說了半天。"
"他怎麼說。"
陸青檀笑了一下。
"他說,你說的這些,書上都有。"她說,"你回家再想。"
"想了多久。"
"一個禮拜。"陸青檀說,"一個禮拜以後我明白了——他要我別背那些名目,先看它像不像一隻碗。"
陳霜把材料合上。
"他脾氣大嗎。"
"不大。"陸青檀說,"他就是話少。他要是誇你,就說'還行'。他要是想罵你,就說'再看看'。"
"跟我師父一個樣。"陳霜說。
"你師父是誰。"
"何志強。"
陸青檀沒接話。
火車過了一個小站,上來幾個人,又下去。車廂里還是空的。
"他也話少。"陳霜說,"他要是想罵我,就說'你回去睡一覺'。"
她說完就低頭翻材料了。
陸青檀也沒問。
火車過了兩個站。
窗外的山起來了。田變成坡,坡上是一片一片的荒地,土是黃褐色的,干。
"臨榆是個什麼縣。"陳霜說。
"我也不清楚。"陸青檀說,"他從來不提老家。我跟他兩年,只聽說過一次。"
"哪一次。"
"有一回他翻一本拓片冊子,翻到某一頁,說了一句'我們那兒也燒東西'。"陸青檀說,"就這一句。別的沒了。"
"也燒東西。"
"嗯。"陸青檀說,"他當時說這話的時候,我以為是順嘴。現在想想,他不是順嘴的人。"
"他去年為什麼辭職。"陳霜問。
"我不知道。"
"你沒問過?"
"他走了以後我才知道。"陸青檀說,"他是先遞的辭呈,辦完手續,才給我打了個電話。"
"他說什麼。"
"就說了一句。"陸青檀說,"他說'我回去了'。"
"回哪兒。"
"他沒說。"陸青檀說,"我當時以為是回北京的家。"
她停了一下。
"後來我再打,那個號就停機了。"
陳霜把水杯灌滿,遞給她。
"你這一年沒找過他?"
她把杯子握在手裡。
"這一年我要是找他一次,可能早知道了。"她說。
"知道什麼。"
"知道他把戶口遷到了哪兒。"陸青檀說,"也知道他什麼時候把名字改回了方守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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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多到縣城。
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去了縣裡的派出所。
接待的是個年紀不大的民警,姓劉。陳霜把協查函遞過去。
"要查個人。"她說,"方國華,七十四歲,去年從北京回來。"
小劉在電腦上敲了一陣。
"方國華……"
敲了一陣,搖頭。
"沒有。"
"沒有?"
"全縣都沒有。"小劉說,"你確定是這個名字。"
陳霜和陸青檀對了一下眼。
"他有別的名字嗎。"陳霜問。
"我不知道。"陸青檀說,"他一直就叫方國華。"
小劉想了想。
"你們說的是不是南崗那邊的。"他說,"南崗村往北三里,窯坡上,住著個老頭。村里人都叫他'方守拙'。"
"方守拙。"
"對。"小劉說,"他在村里掛的是五保戶,種點菜。住村外頭,不跟人來往。"
"多大歲數。"
"七十多。"
"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去年。"小劉說,"我記著這事,是因為他回來那陣來過一趟所里辦手續。一個人來的,拿個布包,坐這兒等了一下午。"
"他說什麼了沒有。"
"說了兩句。"小劉說,"他問,村里那口老窯還在不在。我說早塌了。他就'哦'了一聲,走了。"
陸青檀站在桌子邊上,手指搭在桌沿上。
"能不能看一下他的戶籍。"她說。
小劉看了一眼陳霜。陳霜點頭。
他把頁面調出來。
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字。
姓名:方守拙。
性別:男。
出生年月:一九五二年。
籍貫:本縣南崗村。
陸青檀看著那行"一九五二年"。
"他是去年遷回來的。"小劉說,"遷回來之前,戶口掛在外地。"
"掛哪兒。"
"北京。"
陸青檀低下頭。
"能看一下遷移記錄嗎。"她說。
小劉把記錄翻出來。
記錄很短。遷出地,遷入地,日期,經辦人。
底下還有一欄。
那一欄寫著"隨遷人員"。
後頭跟了一個名字。
小劉還沒念出來,陸青檀的指頭已經指過去了。
"等一下。"
小劉停住。
她把那一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姓名兩個字。
姓裴。
"這個人,"她說,"也遷回來了?"
小劉又點了一下。
"沒有。"他說,"這個人沒遷。他那一欄後頭寫著'未隨遷'。"
"那這一欄為什麼還留著。"
"檔案嘛。"小劉說,"填過的東西一般不改。要改也得打報告。沒人打,就這麼擱著。"
陳霜把那一頁拍了下來。
她拍完,又往前翻了一頁。
"這一欄是什麼時候填的。"她問。
小劉湊過來看。
"沒寫。"他說,"這種表,前面有漏填的,後頭補。看日期得看整卷。"
"整卷能調嗎。"
"得往上報。"小劉說,"你們要是有函,我給你們報。"
"報。"陳霜說。
從派出所出來,早上九點多。
縣城的街上剛開門,賣燒餅的支著爐子,熱氣往上冒。
兩個人站在派出所門口。
"方守拙。"陳霜說。
"方國華。"陸青檀說。
"你怎麼確定是一個人。"
"五二年生的。"陸青檀說,"他對我說過他屬龍。"
陳霜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那一行"隨遷人員"後頭,兩個字。
"裴。"她說。
"裴。"陸青檀說。
她抬頭看南邊,那一片山的顏色跟天的顏色差不多。
"走吧。"她說,"三里地,走過去也就一個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