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敬山走了以後,街口那兩個人跟了出去。
陳霜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回頭把門拉上。屋裡暗了一截。
櫃檯上擱著那個手絹包。
手絹是舊的,藍底,洗得發白。四個角打著結,中間鼓著。
陸青檀沒有馬上開。
她先把手套從抽屜里拿出來,戴上。
"你開吧。"陳霜說。
陸青檀把四個結一個一個解開。
手絹攤開。
裡頭是一張紙。
紙不大,是從本子上撕下來的,邊上還帶著毛。紙很舊,顏色發黃,可摺痕很硬——折過很多年。
她把紙展開。
上頭有字。
毛筆寫的,小楷。字很瘦,一筆一筆,收得很緊。
三行。
**我看走眼過一件東西。**
**這輩子,就這一件。**
**看走了眼,我沒說。我把它留下了。**
陸青檀看著那三行字。
她看了很久。
"這是何師傅寫的。"她說。
"你怎麼知道。"
"字。"陸青檀說,"他寫小楷。寫得這麼瘦,是常年寫款練出來的。做瓷的人,寫款的手跟別人不一樣。"
陳霜湊過來看。
"底下還有。"
紙的下半張,是另外幾種筆跡。
不是毛筆。是鉛筆,一行一行,寫得很擠。
**這三句,是他那天晚上說的。**
**他走了,我把話記了下來。**
**裴敬山記,九八年十一月。**
"不是2008年。"陳霜說。
"不是。"陸青檀說,"是十年前。"
她把紙輕輕翻過去。
背面什麼都沒有。
"裴敬山今天說,是何師傅2008年走那晚說的。"陸青檀說,"他記錯了。或者,他說謊。"
"他為什麼說謊。"
"不重要。"陸青檀說,"要緊的是這三句話。"
她把紙放回手絹上。
"何師傅看走眼過一次。"她說。
"看走眼是什麼意思。"
"鑑定。"陸青檀說,"一件東西,他認錯了。真的看成假的,或者假的看成真的。"
"他這種人也會錯。"
"會。"陸青檀說,"做這一行的,沒有不錯的。錯一次,就夠。"
陳霜在旁邊站了一會兒。
"你那回,"她說,"那件元青花,是你看錯了,還是別人做給你看的。"
陸青檀沒馬上答。
"先不聊這個。"她說。
"我就是問一句。"
"我知道你問一句。"陸青檀說,"我先看這張紙。"
她坐下來。
她沒往下說。
陳霜在旁邊站著,也沒有問。
店裡靜了一會兒。街上有人推著車過去,輪子響。
"陸青檀。"陳霜說,"你也在想一件事。"
"嗯。"
"你想的是,你也有那麼一件。"
陸青檀沒答。
她把桌上那隻青花小罐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底款。
又放下了。
"何師傅認錯了一件東西,他沒說,把它留下了。"她說,"留下的意思是——他留著它,等有人看出來。"
"等誰。"
"等一個能認出他把真假看反了的人。"陸青檀說,"這種人不多了。"
"他等到了嗎。"
陸青檀看著那張紙。
"他寫的是'將來要是有人能認出來'。"她說,"那說明,到他走的時候,還沒等到。"
陳霜把那張紙從不同角度拍了照,又拿證物袋裝好。手絹也一起收進去。
收手絹的時候,她的手指在里子上停了一下。
"這兒有字。"
陸青檀湊過去。
手絹的里子,縫得粗,針腳一道道。有一塊地方,被人用鉛筆寫過字。寫完大概又擦過,擦得只剩一層灰印。
"燈。"陸青檀說。
陳霜把檯燈拉低,光橫著打上去。
灰印浮出來了。
一行小字。
一個地名,前面是省,後面是縣,末尾是一個村。
**河北,臨榆,南崗村。**
底下還有半行,被針腳蓋住了,認不全。
陸青檀看著這行字。
"這是去年寫的。"她說。
"你怎麼知道。"
"鉛筆的印子還新。"陸青檀說,"紙沒黃。手絹別的地方都起了毛,就這一塊還硬。"
陳霜把那個地名抄在本子上。
"臨榆縣南崗村。"她念了一遍,"這地方我查查。"
"不用查。"陸青檀說。
陳霜抬起頭。
"你知道?"
"不知道。"陸青檀說,"可我師父的老家,就在臨榆。"
屋裡又靜了。
外頭賣煎餅的收了攤,鐵皮車在地上拖出一聲響,走遠了。
"你把話說全。"陳霜說。
"我師父姓方,叫方國華。"陸青檀說,"故宮退休的研究員。我跟著他學過兩年。去年他辭了職,回了老家。"
"老家在哪。"
"河北臨榆。"
陳霜把本子合上。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裴敬山知道這個地名。"陸青檀說,"他把它寫在自己的手絹上,寫了擦,擦了寫。"
"他為什麼寫這個。"
"不知道。"陸青檀說,"可能是給自己記的。做這種事的人,心裡得有張圖。圖上有幾個點:誰在哪兒,誰跟誰認識。"
"你師父是他圖上的一個點。"
"是一個點。"陸青檀說,"他看我的時候,也看我師父。"
陳霜把那個地名又看了一遍。
"我怎麼覺得,"她說,"這事繞回去了。"
"繞哪兒了。"
"繞到你身上。"陳霜說,"從'假回流'那批貨,到方懷山,到窯窪那隻碗,到這三句話。一路查下來,每一樣都對著你。"
陸青檀沒接。
她把那張紙的邊角撫平。
"他不是沖我來的。"她說,"他是沖那個記號來的。只不過,能認出記號的,現在只剩我。"
"你師父認不出來?"
"認得。"陸青檀說,"可我師父不會來。他退了。"
她把紙放回證物袋。
她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
櫃檯上擺著一隻舊木盒,是裝碎瓷的。她把盒子打開,從裡面翻出一沓照片。
翻到第三張,她停下了。
那是前幾天,她憑記憶畫下來的東西——師父書房裡那個舊本子的封皮。
封皮上有一行字,她當年沒看全。
她一直以為那行字是個簽名。
現在她把那半行字念出來。
"'贈……'"她念,"後面跟的,不是人名。"
"是什麼。"
"是'南崗方氏'。"陸青檀說,"四個字。我看的時候只記住了前面兩個。"
陳霜沒說話。
"那本本子,是有人送給我師父的。"陸青檀說,"送的這個人,是個做瓷的。"
她把照片放回去,把木盒扣上。
"裴敬山今天說了三樣東西。"她說,"碗,紙,話。他漏了一樣。"
"哪一樣。"
"這行字。"陸青檀說,"他寫在手絹上,擦了又寫,是想讓誰看見。"
陳霜看著那塊手絹。
"他想讓你看見。"
"他想讓我回一趟臨榆。"陸青檀說。
陳霜站在門口,想了想。
"他今天來,把話說完了,人就走了。"她說,"他還說他不跑。"
"他不會跑。"
"為什麼。"
"他這三年沒幹別的。"陸青檀說,"他就幹這一件事。話交出去,事情就了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他沒說。"
陳霜點了下頭。
"我讓人盯著。"她說,"窯窪、河堤、老街,三處都留人。他要是還在城裡,跑不掉。"
"他不跑。"陸青檀說。
"你怎麼肯定。"
陸青檀看著櫃檯上那幾樣東西。
那隻碗缺著一塊口,紙卷著,手絹疊著。
"碗還沒合上。"她說。
她把證物袋逐一放進鐵盒,鎖好。鑰匙揣進兜里。
"陳霜。"
"嗯。"
"明天我去臨榆。"
"我跟你一起。"
陸青檀看了她一眼。
"你走得開?"
"我今天就寫報告。"陳霜說,"裴敬山這個人,現在只有一條線索:他跟你師父對得上。我去,是辦案。"
她把頭盔從櫃檯上拿起來。
走到門口,她回頭。
"陸青檀。"
"嗯。"
"你要是見到你師父,"陳霜說,"你打算問什麼。"
陸青檀站在櫃檯後頭。
店裡的燈沒開,光從門外斜進來,落在她手邊那張手絹上。
"我先不問。"她說。
"那問什麼。"
"我先看一下。"陸青檀說,"他這十年,屋裡多過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