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控安排了三天。
陳霜在街兩頭各放了一個人。斜對面那家電線桿底下,也守了一個。人換了三班,白天晚上都有人。
陸青檀照常開店。
她開門,掃地,擦櫃檯,燒水。來人就看,沒人就坐。她在櫃檯底下那格放了一本舊帳,閒下來翻兩頁。
第一天過去了。
第二天過去了。
第三天上午下了一場小雨,街面濕了,賣菜的來得少。
陸青檀把門口那塊墊子挪了挪,怕人滑倒。
小趙過來換班的時候,站在門口跟她說了兩句。
"陸老師,這人真會來?"
"會。"
"你怎麼這麼肯定。"
"他等了三年。"陸青檀說,"一個等三年的人,不會因為街上多了兩個人就不來。"
"那他還來幹什麼。"
"不知道。"陸青檀說,"我也在想。"
第四天,晴。
上午九點四十。
陸青檀正在給一個人看一隻舊懷表。
表是銅的,殼上刻著花紋。來的是個老太太,說是她老伴的東西,問值不值錢。
"機芯還行。"陸青檀說,"殼是鍍的。留個念想吧。"
老太太走了。
陸青檀把表放回托盤,抬頭。
門開著。
門口站著個人。
個子高。灰夾克,領子立著。帽子壓得低。口罩是白的。
右肩低著。
兩個人隔著櫃檯看了一會兒。
"進來吧。"陸青檀說,"門口有風。"
那人往裡走了一步。
他走得很慢,像是一步一步在數地磚。
走到櫃檯前,站住了。他沒坐。
"坐吧。"陸青檀說。
"我站著。"
聲音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她沒再讓。
她打量他的手。
兩隻手在身前交著,手背朝外。白,很白。指甲剪得齊,剪口平整。虎口是光的,指根也是光的。
"你看了三年。"陸青檀說。
那人的身子動了一下。
"你知道了。"
"我昨天才知道。"
他沒說話。
"你站在斜對面。"陸青檀說,"看我的手。"
"是。"
"看什麼。"
"看你拿東西。"他說,"先拿哪兒,後拿哪兒。翻過來看底,還是先看口。"
"看出來了嗎。"
"看出來了。"
"說說。"
那人停了一會兒。
"你看東西,先看底下。"他說,"不論什麼,先翻過來。"
"為什麼。"
"因為底下不會騙人。"他說,"面上都會擺。底是給人翻的時候才露出來的。"
陸青檀沒接話。
她轉過身,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樣東西。
一隻小罐。青花的,畫著一枝花,釉面發青。
她把罐子放在櫃檯上。
"你說說這個。"
那人看了一眼。
"我不做活。"他說。
"我沒讓你做。"陸青檀說,"我讓你看。"
那人站了一會兒。
他往前挪了半步。
他沒有動手。只有眼睛在動。
從上頭看到下頭。從口沿看到肩。看釉,看畫,看畫底下那一圈空白。
看了大概半分鐘。
"新。"他說。
"哪兒新。"
"畫新。"他說,"青花吃進胎里是有層次的。這個的藍,是浮在釉上的。"
"還有呢。"
"底下。"他說。
陸青檀把罐子翻過來。
底款是四個字,寫得板。
"這個'年'字,"那人說,"第三橫短了。"
陸青檀的手停住了。
"你怎麼知道。"
"我不用知道。"他說,"我看得出來。"
"你說說看。"陸青檀把燈往罐子上推了推,"這筆短了,是好事還是壞事。"
那人站了一會兒。
"看是誰做的。"他說。
"怎麼說。"
"要是做的人自己知道它短,還照著刻,那是記。"他說,"要是做的人不知道,跟著描,也描短了,那是抄。"
"這個呢。"
"這個是抄。"他說,"抄的人手抖。你看這一橫的起頭,有個小疙瘩,是落筆的時候猶豫了。"
陸青檀把燈再壓低一點。
那一橫的起頭,確有個小疙瘩。
"你做了很多年這個。"
"不做。"他說,"看。"
陸青檀把罐子放下。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帽子。
"摘了吧。"她說。
那人沒動。
"這條街上沒別人。"陸青檀說,"你把口罩摘了,我跟你說一句話。"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把口罩往下拉了一點。
只拉到下巴那兒。
露出來的是下半張臉。
瘦。顴骨高。下巴上有一顆痣,在左邊。
比她想的老。六十上下。
"我跟你說的話是——"陸青檀說,"你埋的那隻碗,我挖出來了。"
那人的手在身前握了一下。
"圓圈裡空著。"陸青檀說。
"空著。"
"你為什麼不刻。"
"不會刻。"他說。
"你看了那麼多年。"
"看和刻是兩回事。"他說,"碗上的記號,是何師傅刻的。他刻到末了,把筆停在那兒了。"
"他為什麼停。"
那人沒答。
"他停在那兒,是給你留的。"陸青檀說。
那人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我知道。"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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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有腳步聲。
陳霜進來了,身後還跟著兩個人。她進來先看陸青檀,見她站著沒事,才把眼睛挪到那人身上。
"陳霜。"陸青檀說。
"嗯。"
"不用抓。"
"我知道不用抓。"陳霜說,"我就問問。"
她走到櫃檯另一半,站定。
"姓名。"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
"裴敬山。"他說。
陳霜記下來。
"城裡沒有這個人。"她說,"你的戶口上寫著季廣田。"
那人沒答。
"季廣田是誰。"
"一個同鄉。"他說,"九幾年死了。"
"你拿了他的名字。"
"我拿了。"
"拿了多少年。"
"從零三年開始。"
陳霜記下來。
"城東窯窪那個廠,是你租的。"
"是我租的。"
"2008年以後,你還在那兒住。"
"住到去年。"
"去年為什麼走。"
"那兒要拆了。"
"東西呢。"
"挪了。"
"挪到哪兒。"
那人不答。
陳霜合上本子。
"我告訴你一件事。"她說,"你沒有本事走掉。城東那片地我們看過了,河堤我們也去過了。你能待的地方不多。"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來。"
那人抬起頭。
他沒看陳霜。
"我來交東西。"他說。
"交東西,還是來認人。"
"都是。"他說,"東西得有個主。人得有句話。"
"你自己的事呢。"陳霜說,"窯窪那把火你燒了幾年。那批貨,從北邊到南邊,過了多少手,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誰賣的。"
"我沒賣過。"裴敬山說,"我只做一樣事。我出樣子,別人做,別人賣。錢到我手裡,就那麼一點。"
"這叫不知情?"
"這叫不管。"他說,"我不管錢。"
陳霜把筆在紙上敲了一下。
"三樣。"他說,"一樣是碗。一樣是紙。還有一樣,是何師傅留的話。"
陳霜和陸青檀對了一下眼。
"碗和紙我們已經拿到了。"陸青檀說。
"那隻碗,是我埋的。"裴敬山說,"紙是我收的。話不是我的。"
"誰的話。"
"何師傅的。"他說,"2008年,他走那天晚上,跟我說了三句話。我把它們記下來了。"
"記在哪兒。"
裴敬山把手伸進懷裡。
陳霜往前一步。
他掏出來的是個東西。
不大。折過幾折,用一塊舊手絹包著。手絹的角上,還打了個結。
他把手絹放在櫃檯上,往陸青檀那邊推了一寸。
然後他退了一步。
"你自己看。"他說,"看完再問我。"
他退到門口。
門口的太陽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在地上。
"你要走?"陳霜說。
"東西交了,我就走。"他說,"我不跑。我就在城裡。"
"你在城裡幹什麼。"
"看。"
他把口罩拉上去,把帽子壓低。
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一下。
"陸師傅。"
"嗯。"
"何師傅那句話裡頭有一句。"他說,"我看了三年,一直不明白。今天我明白了。"
"哪一句。"
門外的光照在他帽子上。
"他說,'將來要是有人能認出來,那個人比我還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