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霜來的時候,帶了一沓列印出來的圖。
她進門先看了一眼清韻閣的門。門是舊的,木頭的,門框上釘著個牌子,牌子上的字是陸青檀自己寫的。
"上個月那個人。"陳霜把圖攤在櫃檯上,"我調著了一段。"
"哪兒的。"
"修車鋪那個街口。"陳霜說,"有交通探頭。"
陸青檀把第一張拿起來。
畫面是黑白的,夜裡。遠處有個小點。
"放大了。"陳霜說,"放大就成這樣了。"
第二張是放大的截圖。
畫質很糊。一個人影,立著。上衣是深色的,肩膀那兒有點斜。看不清臉,只能看出一個帽子。
"就這一張?"陸青檀問。
"就這一張清楚的。"陳霜說,"他在那個位置站了不到兩分鐘。探頭轉過去了。"
"他往哪兒走。"
陳霜翻到第三張。
那是一張路線圖,是她自己畫的。從修車鋪那個街口畫一條線,一直畫到城南老街。
"這條線,是我們順著沿街的探頭一段一段接出來的。"陳霜說,"他走的不是大路。是從小巷子繞的。"
"繞到哪兒。"
"老街。"陳霜說,"他消失的位置,是老街西口。"
陸青檀的手停在那張圖上。
"他到西口,然後呢。"
"西口那個探頭角度不對。"陳霜說,"拍不到街裡頭。我找了街上的商家。"
她翻到末幾張。
那是從一家雜貨店的攝像頭裡截的。畫面質量比前頭幾張好,因為店裡的燈整夜開著。
畫面里,街對面。
一個人站在電線桿邊上。
"這就是他。"陳霜說。
"站了多久。"
"四十分鐘。"
"看哪兒。"
陳霜拿筆在圖上圈了一塊。
那一塊,正對著清韻閣的門。
兩個人都沒說話。
街上有人在喊"收廢品",喇叭拖著音過去了。
"他站的那個位置,"陸青檀說,"離我店門口多少米。"
"十幾米。"陳霜說,"斜對面。"
陸青檀看著那張圖。
"陳霜。"
"嗯。"
"往前翻。"
"什麼。"
"這個店,攝像頭存多久。"
"老闆說他沒刪過。硬碟滿了自己覆蓋,大概能存三個月。"
"那就往前翻。"陸青檀說,"這三個月,他來過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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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了一下午。
雜貨店的老闆姓何,跟陳霜認識,把硬碟拆下來交給她們。陳霜把視頻倒進所里的電腦,一段一段拖。
拖到傍晚,她拿著一個紙條來了清韻閣。
紙條上寫著一個日期表。
"六次。"她說。
陸青檀拿過來看。
六個數。
"都是上午。"
"上午九點多到十點。"陳霜說,"最長一回站了五十分鐘。最短的那一回,八分鐘。"
"最短那一回,是哪天。"
陳霜指了末尾那個數。
陸青檀看了一會兒。
"那天我去南邊了。"她說。
"哪天。"
"方大爺那趟。"陸青檀說,"我一早走的火車。下午才回來。"
她抬起頭。
"他八分鐘就走了。因為我不在店裡。"
陳霜沒接話。
陸青檀把那張紙攤在櫃檯上,用手指一格一格划過去。
"你再看這六個日子。"
"怎麼了。"
"有兩個,是我在給人看東西的日子。"陸青檀說,"有一個,是我坐在櫃檯後面擦一件老木盒的日子。還有一個,是我在門口跟人吵架的日子。"
"吵架。"
"馬老闆來鬧那次。"陸青檀說,"前一天。"
"他提前一天來了。"
"提前一天。"陸青檀說,"他站著看了四十分鐘。第二天,馬老闆帶人來了。"
陳霜把眉毛擰起來了。
"你覺得那事跟他有關。"
"不知道。"陸青檀說,"可他在前一天來過。"
她坐到椅子上。
"他在看什麼。"
"看你看東西。"陳霜說。
"不光是。"陸青檀說。
她抬頭看那張圖。
"你看這六個日子。他不是什麼時候都來。他只挑我在這兒、並且我在'動手'的時候來。"
"動手。"
"看東西的時候。"陸青檀說,"鑒一件東西,我得拿起來,翻過來,對著光,用手壓一壓。這些動作,站在街對面看得見。"
"看這些幹什麼。"
"看一個人的手。"陸青檀說,"看一個人拿到東西以後,先看哪一頭,手怎麼翻,眼睛先落在哪兒。"
"看這個能看出什麼。"
"能看出他懂不懂。"陸青檀說。
陳霜想了一會兒。
"也就是說,他一直在考你。"
"一直在考。"陸青檀說,"考了三年。"
陳霜把那沓圖收起來。
"我明天安排人。"她說,"街口那個位置,我讓人守著。"
"守什麼。"
"守他再來。"
"他來的時候,你們未必看得見。"陸青檀說,"他站了三年,這條街上沒人記得住他。"
"那就換個法子。"陳霜說,"把他那張臉從監控里摳出來,往系統里過一遍。"
"摳出來也沒用。"陸青檀說,"他戴口罩。半個臉都看不見。"
"那就守著。"
陳霜把圖疊好,塞進文件夾。
"還有一件事。"她說。
"什麼。"
"這幾個日子,我拿回去跟別的案子對一對。"陳霜說,"看看他來的那些天,附近還出過什麼事沒有。"
陸青檀點頭。
她看著那張日期表。
六個日子。六個上午。
那時候她坐在櫃檯後頭,拿一塊布,一件一件地擦。有時候給人看一隻老碗,有時候跟人吵兩句。
她一直以為店裡只有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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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陳霜去找了老街上的幾戶人家。
問到雜貨店隔壁那家裁縫鋪的時候,老闆娘的記性比攝像頭好。
"有這麼個人。"老闆娘說,"我見過。"
"什麼時候。"
"好幾年了。"老闆娘說,"我在這條街上開店開了十四年。那個人,有幾年了。"
"幾年。"
"得三年吧。"老闆娘說,"我記不太準。反正早。"
"他長什麼樣。"
"看不清。"老闆娘說,"戴帽子,戴口罩。站在電線桿底下。"
"他常來?"
"不常。"老闆娘說,"隔一陣來一回。來了就站著。"
"站著幹什麼。"
老闆娘把剪刀放下。
"看你們那條街。"她說,"就看。"
"您跟他說過話嗎。"
"說過一回。"老闆娘說,"有一回下大雨,他沒帶傘,站我店門口屋檐底下躲雨。我給他搬了個凳子。他不坐。他就站著,站了半個鐘頭。雨停了,他走了。"
"他跟您說話了嗎。"
"說了一句。"老闆娘說,"他說——'這條街上,原來有家修表的'。"
陸青檀在旁邊聽著。
"您怎麼答的。"
"我說,搬走好幾年了。"老闆娘說,"他就'哦'了一聲,走了。"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出了裁縫鋪,兩個人在街口站著。
"修表鋪。"陳霜說。
"老侯的修表鋪。"陸青檀說,"老侯失蹤那年,鋪子就轉出去了。現在是新師傅在修表。"
"他問這個幹什麼。"
陸青檀沒答。
她想起一件事。
老侯的修表鋪,就在清韻閣隔壁。
那個人站在斜對面,看得見兩個門。
"他不是只看我。"陸青檀說。
"還看誰。"
"還看隔壁。"她說,"他問修表鋪,是因為那間鋪子從前的老主人,姓侯。"
陳霜皺眉。
"老侯跟他有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
風從街口過來。賣煎餅的收攤了,推著車過去。
"陳霜。"陸青檀說。
"嗯。"
"他能站在街對面看我三年。"她說,"三年裡,我在這兒進進出出,從來沒覺出來過。"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陸青檀說,"他要是想動手,早就可以動手了。"
陳霜沒說話。
"他不動手。"陸青檀說,"他在等。"
"等什麼。"
"等我做一件事。"她說,"他看了三年,看我的手,看我怎麼拿東西。他不是在考我。"
"那是什麼。"
"他是在挑。"陸青檀說。
她看著街對面那根電線桿。
電線桿上貼滿了小GG,一層壓一層。
"挑一個能認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