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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裴先生

2026-09-24 10:35:43 作者: 樂看江湖

  陸青檀到修車鋪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捲簾門拉到一半,裡頭的燈亮著。廖德厚蹲在地上換輪胎,橘貓趴在門口那塊舊毛巾上,尾巴尖一動不動。

  聽到腳步聲,貓先抬了頭。

  "陸老闆。"廖德厚沒起,"車壞了?"

  "沒壞。"

  "那又是抱著東西來的。"

  陸青檀把懷裡那個盒子放在工作檯上。

  盒子是木頭的,不大,墊了棉。

  廖德厚看了一眼那個盒子。

  他把輪胎擱下,去水龍頭底下洗手。洗到第四遍,水清了,他擦乾手走過來。

  "開吧。"

  陸青檀把盒蓋掀開。

  那隻白釉碗擱在棉上。碗口缺一塊,缺的地方空著。

  廖德厚站著看。

  看了有一分鐘。

  然後他伸手,把碗托起來。

  

  托到手裡,他的手就開始抖。

  不是抖一下就過,是一直抖。

  "你別抖。"陸青檀說。

  "我抖我的。"廖德厚說,"跟碗沒關係。"

  他把碗翻過來,看底。

  看足內那一圈刻痕。

  他把工作檯上的燈拉下來,光照進去。

  圓圈。橫。彎。

  他看了很久。

  "刻全了。"他說。

  "刻全了。"

  "圓圈裡空著。"

  "空著。"

  廖德厚的手慢慢放下來,把碗擱回盒子裡。

  他坐到一張矮凳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這碗,"他說,"是何師傅做的。"

  "你認得。"

  "我認得。"廖德厚說,"何師傅這輩子,就做過一隻這樣的。"

  "什麼樣的。"

  "白胎。"廖德厚說,"素麵,不畫。他做青花做了一輩子,做白的就這一回。"

  "為什麼做白的。"

  "胎是南邊來的。"廖德厚說,"一個老窯口給的土,細,白。何師傅說那土好,好得不能上畫。上了畫就糟蹋了。"

  "他做這隻碗幹什麼。"

  廖德厚沒馬上答。

  他把貓抱起來,放在腿上。

  "給一個人做的。"他說。

  "誰。"

  "他說是給一個人的。"廖德厚說,"不賣。他說,這隻碗得跟著人。人走到哪兒,碗到哪兒。"

  "他沒說是誰。"

  "沒說。"

  陸青檀把那個證物袋拿出來。

  隔著塑料,那張收條攤著。

  "你看看這個。"她說,"底下這個簽名。"

  廖德厚湊過去。

  看了幾秒。

  "裴先生。"他說。

  "你認得?"

  "認得。"廖德厚說,"何師傅這麼叫他。我們底下人,也都這麼叫。"


  "他叫什麼。"

  "不知道。"廖德厚說,"我們那會兒,都沒人叫他大名。就叫他裴先生。"

  "他在作坊里幹什麼。"

  "管料。"廖德厚說,"管土,管釉,管窯口。哪批土什麼時候進的,哪一窯燒到幾成,都是他記。他不做活。"

  "手白。"

  "白。"廖德厚說,"他那雙手,一輩子沒沾過泥。"

  "何師傅教過他嗎。"

  "教過。"廖德厚說,"教的是看。"

  "光看不做。"

  "光看不做。"廖德厚說,"何師傅跟我講過一句。他說,做活得有人,看活也得有人。一個人做得再好,自己看不准自己。"

  "所以他讓裴先生看。"

  "他讓裴先生看。"廖德厚說,"何師傅做出來的東西,頭一件不給別人看,給裴先生看。裴先生說行,才算成。"

  "裴先生說什麼,何師傅就聽?"

  "不一定聽。"廖德厚說,"可他不看,何師傅就不往外送。"

  "為什麼。"

  "何師傅說,東西一出手,就像人出門。出門前得有人幫你把領子理一理。"廖德厚說,"裴先生就是理領子的那個。"

  "他們吵過嗎。"

  "吵過。"廖德厚說,"有一件青花,何師傅自己滿意,裴先生說不成。兩個人吵了兩天。"

  "後來呢。"

  "後來何師傅砸了。"廖德厚說,"砸了他又重新做。做出來的第二件,比第一件還差。裴先生說,第二件行了。"

  "第二件還不如第一件。"

  "裴先生看的是別的。"廖德厚說,"他說第一件是'做人給別人看的'。第二件是'做人給自己看的'。"

  陸青檀沒說話。

  陸青檀坐在另一張凳子上。

  修車鋪里那股機油味一直在。外頭街上有車過去,燈光從捲簾門底下掃進來,又走。

  "2008年。"她說,"何師傅走了以後,裴先生呢。"

  "一起沒的。"廖德厚說,"何師傅沒了不幾天,裴先生也沒了。"

  "沒了是什麼意思。"

  "找不著了。"廖德厚說,"作坊里的東西還在,人不見了。有人說他回南邊去了,有人說他出了事。反正那間屋子,後來就鎖著。"

  "鎖著,裡頭有什麼。"

  "沒什麼了。"廖德厚說,"東西該搬的早搬走了。就剩些壞了的架子、沒用的模具。"

  "那隻碗呢。"

  廖德厚看了她一眼。

  "碗也不在。"他說。

  "你怎麼知道。"

  "我進去過。"廖德厚說,"那屋子空下來以後,我回去一趟,想看看有沒有落下的工具。碗不在。"

  "何師傅的碗,他帶走了。"

  "他帶走了。"廖德厚說,"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碗是給誰的。後來我才明白。"


  "明白什麼。"

  "何師傅說的那個人,"廖德厚說,"就是裴先生。"

  屋裡靜了一會兒。

  貓在廖德厚腿上動了動,換了個姿勢。

  "還有一個地方,"陸青檀說,"我不明白。"

  "什麼地方。"

  "他為什麼把碗埋到城東那片牆根底下。"

  廖德厚想了想。

  "那片地,是何師傅早年租過的。"他說,"做料的。土、釉,都在那邊配。後來才搬到城南。"

  "裴先生後來住在那兒。"

  "那我不知道。"廖德厚說,"我2008年以後就沒見過他。"

  他把貓放下。

  站起來,走到鋪子裡頭。

  裡頭有個舊鐵皮櫃,櫃門上掛著一把小鎖。廖德厚摸出鑰匙,打開,翻了一陣。

  翻出來一個小紙包。

  紙包很小,用舊報紙折的。

  他把紙包放在工作檯上。

  "上個月,"他說,"有人來過我這兒。"

  陸青檀抬起頭。

  "什麼樣的人。"

  "沒看清。"廖德厚說,"戴帽子,戴口罩。我在車底下躺著,他就站在門口。"

  "他說什麼。"

  "一個字沒說。"廖德厚說,"我在底下躺了有一會兒。等我爬出來,人走了。"

  "櫃檯上就多了這個。"

  陸青檀把紙包拆開。

  報紙是老報,折得很齊。

  裡頭是一塊瓷片。

  很小,白的,薄。

  她拿手套戴上,把瓷片托起來。

  對著燈。

  白釉,溫潤。翻過來,背面是器物內壁,無釉,露胎。

  胎很細。白胎。

  她把口袋裡那個證物袋掏出來。袋子裡是窯窪牆根掉的那一塊。

  兩塊並在一起。

  顏色一樣,胎一樣,厚薄一樣。

  陸青檀捏著這兩塊,半天沒說話。

  "廖師傅。"

  "嗯。"

  "那個人的身高,"她說,"是不是比你高一點。"

  "高。"廖德厚說,"站在門口,頭快頂著門框了。"

  "右肩低。"

  廖德厚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陸青檀把兩塊瓷片收好,"廖師傅,他留這個給你,是什麼意思。"

  廖德厚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

  "你說他站在門口。站了多久。"

  "有一會兒。"

  "他沒進來。"

  "沒進。"

  "他沒說話。"

  "沒說。"

  陸青檀站起來。

  "他不進你的門,不跟你說話,可他留了東西。"她說,"他知道你認得這塊瓷。"

  她把紙包收進袋子裡。

  "他知道你在替誰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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