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檀到修車鋪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捲簾門拉到一半,裡頭的燈亮著。廖德厚蹲在地上換輪胎,橘貓趴在門口那塊舊毛巾上,尾巴尖一動不動。
聽到腳步聲,貓先抬了頭。
"陸老闆。"廖德厚沒起,"車壞了?"
"沒壞。"
"那又是抱著東西來的。"
陸青檀把懷裡那個盒子放在工作檯上。
盒子是木頭的,不大,墊了棉。
廖德厚看了一眼那個盒子。
他把輪胎擱下,去水龍頭底下洗手。洗到第四遍,水清了,他擦乾手走過來。
"開吧。"
陸青檀把盒蓋掀開。
那隻白釉碗擱在棉上。碗口缺一塊,缺的地方空著。
廖德厚站著看。
看了有一分鐘。
然後他伸手,把碗托起來。
托到手裡,他的手就開始抖。
不是抖一下就過,是一直抖。
"你別抖。"陸青檀說。
"我抖我的。"廖德厚說,"跟碗沒關係。"
他把碗翻過來,看底。
看足內那一圈刻痕。
他把工作檯上的燈拉下來,光照進去。
圓圈。橫。彎。
他看了很久。
"刻全了。"他說。
"刻全了。"
"圓圈裡空著。"
"空著。"
廖德厚的手慢慢放下來,把碗擱回盒子裡。
他坐到一張矮凳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這碗,"他說,"是何師傅做的。"
"你認得。"
"我認得。"廖德厚說,"何師傅這輩子,就做過一隻這樣的。"
"什麼樣的。"
"白胎。"廖德厚說,"素麵,不畫。他做青花做了一輩子,做白的就這一回。"
"為什麼做白的。"
"胎是南邊來的。"廖德厚說,"一個老窯口給的土,細,白。何師傅說那土好,好得不能上畫。上了畫就糟蹋了。"
"他做這隻碗幹什麼。"
廖德厚沒馬上答。
他把貓抱起來,放在腿上。
"給一個人做的。"他說。
"誰。"
"他說是給一個人的。"廖德厚說,"不賣。他說,這隻碗得跟著人。人走到哪兒,碗到哪兒。"
"他沒說是誰。"
"沒說。"
陸青檀把那個證物袋拿出來。
隔著塑料,那張收條攤著。
"你看看這個。"她說,"底下這個簽名。"
廖德厚湊過去。
看了幾秒。
"裴先生。"他說。
"你認得?"
"認得。"廖德厚說,"何師傅這麼叫他。我們底下人,也都這麼叫。"
"他叫什麼。"
"不知道。"廖德厚說,"我們那會兒,都沒人叫他大名。就叫他裴先生。"
"他在作坊里幹什麼。"
"管料。"廖德厚說,"管土,管釉,管窯口。哪批土什麼時候進的,哪一窯燒到幾成,都是他記。他不做活。"
"手白。"
"白。"廖德厚說,"他那雙手,一輩子沒沾過泥。"
"何師傅教過他嗎。"
"教過。"廖德厚說,"教的是看。"
"光看不做。"
"光看不做。"廖德厚說,"何師傅跟我講過一句。他說,做活得有人,看活也得有人。一個人做得再好,自己看不准自己。"
"所以他讓裴先生看。"
"他讓裴先生看。"廖德厚說,"何師傅做出來的東西,頭一件不給別人看,給裴先生看。裴先生說行,才算成。"
"裴先生說什麼,何師傅就聽?"
"不一定聽。"廖德厚說,"可他不看,何師傅就不往外送。"
"為什麼。"
"何師傅說,東西一出手,就像人出門。出門前得有人幫你把領子理一理。"廖德厚說,"裴先生就是理領子的那個。"
"他們吵過嗎。"
"吵過。"廖德厚說,"有一件青花,何師傅自己滿意,裴先生說不成。兩個人吵了兩天。"
"後來呢。"
"後來何師傅砸了。"廖德厚說,"砸了他又重新做。做出來的第二件,比第一件還差。裴先生說,第二件行了。"
"第二件還不如第一件。"
"裴先生看的是別的。"廖德厚說,"他說第一件是'做人給別人看的'。第二件是'做人給自己看的'。"
陸青檀沒說話。
陸青檀坐在另一張凳子上。
修車鋪里那股機油味一直在。外頭街上有車過去,燈光從捲簾門底下掃進來,又走。
"2008年。"她說,"何師傅走了以後,裴先生呢。"
"一起沒的。"廖德厚說,"何師傅沒了不幾天,裴先生也沒了。"
"沒了是什麼意思。"
"找不著了。"廖德厚說,"作坊里的東西還在,人不見了。有人說他回南邊去了,有人說他出了事。反正那間屋子,後來就鎖著。"
"鎖著,裡頭有什麼。"
"沒什麼了。"廖德厚說,"東西該搬的早搬走了。就剩些壞了的架子、沒用的模具。"
"那隻碗呢。"
廖德厚看了她一眼。
"碗也不在。"他說。
"你怎麼知道。"
"我進去過。"廖德厚說,"那屋子空下來以後,我回去一趟,想看看有沒有落下的工具。碗不在。"
"何師傅的碗,他帶走了。"
"他帶走了。"廖德厚說,"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碗是給誰的。後來我才明白。"
"明白什麼。"
"何師傅說的那個人,"廖德厚說,"就是裴先生。"
屋裡靜了一會兒。
貓在廖德厚腿上動了動,換了個姿勢。
"還有一個地方,"陸青檀說,"我不明白。"
"什麼地方。"
"他為什麼把碗埋到城東那片牆根底下。"
廖德厚想了想。
"那片地,是何師傅早年租過的。"他說,"做料的。土、釉,都在那邊配。後來才搬到城南。"
"裴先生後來住在那兒。"
"那我不知道。"廖德厚說,"我2008年以後就沒見過他。"
他把貓放下。
站起來,走到鋪子裡頭。
裡頭有個舊鐵皮櫃,櫃門上掛著一把小鎖。廖德厚摸出鑰匙,打開,翻了一陣。
翻出來一個小紙包。
紙包很小,用舊報紙折的。
他把紙包放在工作檯上。
"上個月,"他說,"有人來過我這兒。"
陸青檀抬起頭。
"什麼樣的人。"
"沒看清。"廖德厚說,"戴帽子,戴口罩。我在車底下躺著,他就站在門口。"
"他說什麼。"
"一個字沒說。"廖德厚說,"我在底下躺了有一會兒。等我爬出來,人走了。"
"櫃檯上就多了這個。"
陸青檀把紙包拆開。
報紙是老報,折得很齊。
裡頭是一塊瓷片。
很小,白的,薄。
她拿手套戴上,把瓷片托起來。
對著燈。
白釉,溫潤。翻過來,背面是器物內壁,無釉,露胎。
胎很細。白胎。
她把口袋裡那個證物袋掏出來。袋子裡是窯窪牆根掉的那一塊。
兩塊並在一起。
顏色一樣,胎一樣,厚薄一樣。
陸青檀捏著這兩塊,半天沒說話。
"廖師傅。"
"嗯。"
"那個人的身高,"她說,"是不是比你高一點。"
"高。"廖德厚說,"站在門口,頭快頂著門框了。"
"右肩低。"
廖德厚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陸青檀把兩塊瓷片收好,"廖師傅,他留這個給你,是什麼意思。"
廖德厚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
"你說他站在門口。站了多久。"
"有一會兒。"
"他沒進來。"
"沒進。"
"他沒說話。"
"沒說。"
陸青檀站起來。
"他不進你的門,不跟你說話,可他留了東西。"她說,"他知道你認得這塊瓷。"
她把紙包收進袋子裡。
"他知道你在替誰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