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拼上,得先把城北那張調出來。
陳霜打了兩個電話。第一個打到所里,讓值班的把那半張臉照片掃描,從內部系統發過來。第二個打給技術員,問了一句掃描儀的解析度。
"他們十點發。"她掛了電話說。
"現在九點二十。"
"那就等四十分鐘。"
老頭在灶屋做餅子。面和好了,擱在案板上醒著。他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灶前,看火。
西屋裡就她們兩個。
陸青檀把那張合影擺在條案正中。她拿一張白紙墊在下頭,又拿一把尺子橫著放在照片邊上。
"你量什麼。"陳霜問。
"量缺口。"陸青檀說,"缺口多寬,多高,邊上切口是什麼角度。等會兒跟他們那張比。"
她量了,記在紙上。
口子在下巴和顴骨之間。橫著量,三點二厘米。豎著量,一點八厘米。
切口不是直上直下的。左邊那道偏斜,往右收。
"這是刀片順著邊切的。"她說,"切的時候底下墊著東西,切到臉那兒就停。"
"什麼臉。"
"照片上的人。"陸青檀說,"刀片碰到臉的部分,他手抖了一下。你看這道邊,有一點毛。"
十點零五分,掃描件到了。
陳霜把手機架在燈下,屏幕朝上,把文件打開。
半張臉。
下巴,嘴角,半邊鼻子。紙是發黃的,邊上剩著一點磚牆的影。
陸青檀把手機推過去,靠在條案的一摞書上。又拿尺子量屏幕上的尺寸,一比,換算。
"放大了。"她說,"放大了兩成。"
她把合影挪到手機旁邊。
先對下巴。
合影上剩下那半截下巴,弧線到了缺口那兒就斷了。掃描件上那半截下巴,弧線從邊上進來,往上拐。
她把手機端起來,往前推了半格。
弧線接上了。
"接上了。"陳霜說。
"別急。"陸青檀說,"下巴這東西好對,誰的下巴都接得上。看別的。"
她看的是背景。
合影上,那五個人站的地方背後,是窯門。窯門邊上有一小段磚牆,牆上有兩道縫。
掃描件上那點磚牆的影,縫是兩道。
一道粗,一道細。間距一樣。
她把手機又往前推了一點。
兩道縫對上了兩道縫。
還有嘴。
合影上剩下的是嘴角,往下一壓。掃描件上那半邊上唇,往上一撇。
湊在一起,是一個往下撇的嘴。
陸青檀把手機放下。
她沒急著下結論。
她把掃描件又拖回原處,把手機往外挪了半格,讓那塊殘片的位置偏開一點。
偏開之後,下巴的弧線斷了。磚縫錯了一道。
她又把手機往上抬了兩厘米。
嘴對上了,磚縫對不上。
"你在試什麼。"陳霜問。
"試它是不是湊巧。"陸青檀說,"對得上的東西,得在一個位置上全對上。挪開一點就全散。"
她把手機推回原來的位置。
下巴對上。磚縫對上。嘴對上。
三樣在一個位置上同時對上。
"就是他。"她說。
"哪個他。"
"照片上被剪掉的那個人。"
陳霜在屏幕上把兩張圖併到一起,拍了下來。
"能看出是誰嗎。"她問。
"看不出。"陸青檀說,"這是個側臉,年紀也不對。"
她把手機還給陳霜。
"但有一樣東西看得出來。"她說。
"什麼。"
"這是同一個人的兩張照片。"陸青檀說,"不是同一張照片剪的。"
陳霜抬起眼。
"什麼意思。"
"你比一比紙。"陸青檀說,"這邊這張,是黑白的。那邊那張,發黃髮褐。同一卷膠捲洗出來,不會一個白一個黃。"
"那就是兩張。"
"兩張。"陸青檀說,"同一張合影,洗了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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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端著餅子進來的時候,陸青檀把兩張照片並著擺在條案上。
餅子是玉米面的,貼在鍋邊上烙的,一面焦。
"吃吧。"老頭說。
"方先生。"
"吃完再說。"
"我等不了。"陸青檀說。
老頭把盤子放下。他看了一眼條案上的東西。
他看了很久。
"你拼上了。"他說。
"拼上了。"
"兩張照片。"
"兩張照片。"陸青檀說,"可您上午跟我說,剪下來那塊燒了。"
老頭沒說話。
"您剪了兩張。"陸青檀說,"一張燒了,另一張沒燒。"
老頭把手上的面灰拍了拍。
"兩張都是我剪的。"他說。
"另一張呢。"
老頭看她。
"二十多年前就給出去了。"
"給誰。"
老頭走到條案前頭,把那張合影端起來。
他伸手指著那個缺口。
"給他。"他說。
陳霜把筆按住了。
"給照片上這個人。"
"給他。"老頭說。
"為什麼。"
老頭把照片放下。
"那天下午拍的照。"他說,"晚上他就來找我,讓我把有他的地方剪了。"
"為什麼剪。"
"他說他不想留臉。"
"您就剪了。"
"我剪了。"老頭說,"剪了兩張。一張他拿走了。"
"另一張呢。"
"另一張我留著。"老頭說,"留了二十多年,去年回來那天燒的。"
陸青檀站在原地。
她想起城北那間庫房。
那個鐵盒。鐵盒裡裁剩的半張臉。那張紙是發黃的,剩下的是下巴、嘴角、半邊鼻子。
還有鐵盒裡那張鉛筆寫的紙——"看出來了嗎?"
"他拿走的那一張,"陸青檀說,"後來到了方懷山手裡。"
老頭不答。
"方懷山把它壓在鐵盒底下。"陸青檀說,"跟一張拓樣紙放在一起。"
"我不知道這個。"老頭說。
"方懷山也不知道那是誰。"陸青檀說,"他只知道自己手裡有一塊臉。"
陳霜把登記本合上。
"我還有一個問題。"她說。
"你問。"老頭說。
"他這二十多年怎麼過的。"
"做活。"老頭說。
"他不是不做活嗎。"
"他不做。"老頭說,"他讓人做。"
陳霜看了陸青檀一眼。
"他從哪兒找人。"
"從各處找。"老頭說,"他不會找太近的,也不會找太遠的。他會找一個想學手藝、又學不全的人。"
"找著了呢。"
"他給那人一塊東西。"老頭說,"讓人家照著描。描一百遍。"
陸青檀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下。
這是方懷山說過的話。
"描一百遍,"老頭說,"描到閉著眼也能刻。"
"描出來幹什麼。"
老頭沒答。
他把餅子往她們那邊又推了一次。
"吃吧。"他說。
陸青檀拿起一塊餅子,咬了一口。
餅子是粗的,有玉米的渣。
她把餅子咽下去。
"方先生。"
"嗯。"
"這個人現在叫什麼。"
老頭看著窗外。
窗外那口缸的蓋子上,落了一層薄霜,早上那點白還沒化。
"你們不是已經查到名字了嗎。"老頭說。
"查到了一半。"
老頭把盤子往她那邊推了推。
"吃吧。"他說,"涼了不好吃。"
陸青檀沒動。
"方先生。"
"嗯。"
"這個人還活著。"她說。
"活著。"老頭說。
"您知道他在哪兒。"
老頭拿起一塊餅子,掰了一半,慢慢地嚼。
嚼完,他把話咽下去。
"他在哪兒我知道。"他說,"他下一步去哪兒,我也大概知道。"
陳霜抬起頭。
"他去哪兒。"
老頭把剩下半塊餅子放回盤子裡。
"他不動地方。"他說,"他在等人過去。"
"等誰。"
老頭看了陸青檀一眼。
"等你把碗底那個圈合上。"
陸青檀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合上是什麼意思。"
"你先坐下。"老頭說。
他把餅子端過來,放在她手邊。
"九八年的事,我得跟你從頭說。"他說,"說完你就知道,那個圈為什麼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