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找了半個鐘頭。
抽屜里翻了三遍,條案底下也看了,窗台上那幾個碎瓷挪開看,都沒有。牆上掛線的地方也摸了。
陳霜蹲在書架前頭,一層一層看。
"你師父平時把鑰匙擱哪兒。"她問。
"擱他身上。"陸青檀說。
"現在呢。"
老頭坐在門檻上,曬著那點從雲後頭漏出來的光,沒搭話。
陳霜站起來,進了灶屋。
灶屋裡東西不多。灶台、水缸、碗櫃、一個掛瓢的鉤子。碗櫃是舊木頭做的,櫃門關不嚴,底下墊著一塊磚。
陳霜把碗櫃門拉開。
櫃裡上層是碗,下層是盆。她一層一層挪出來,挪到最里側。
最里側的後板,跟牆中間有一道縫。
縫裡塞著一個鐵罐。
鐵的,裝餅乾那種,鏽得發褐。
陳霜把鐵罐抽出來,打開蓋。
蓋一開,裡頭有響。
鑰匙。
一把黃銅的,長柄,齒很密。還有一把小的,是柴房鎖的。
老頭還坐在門檻上。
"哦。"他說,"那兒啊。"
"您不是說找不著了。"
"忘了。"老頭說,"那罐子擱那兒好幾年了。"
陳霜把黃銅鑰匙托在手心裡,看了他一眼。
"這是您放的。"
"是。"
"為什麼放那兒。"
"順手。"老頭說。
陸青檀站在旁邊,看著老頭。
老頭也看著她。
"匣子裡有的東西,"他說,"不是你該看的。"
"那您為什麼讓我找鑰匙。"
"我沒讓你找。"老頭說,"我說你要想開就開。"
他把手搭在膝蓋上。
"看完了你不後悔,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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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匣是在西屋。
陳霜先拍照,登記,把時間地點都記在本子上。她做這些的時候很慢,一樣一樣,不趕。
"我可以開嗎。"她問。
老頭點頭。
陳霜把銅鑰匙插進去,轉了一下。鎖簧響了一聲,很脆。
匣蓋掀起來。木頭干,掀的時候有點發澀。
匣子裡的東西不多。
最上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都發黃了,邊上捲起來。有的是黑白的,有的是偏褐的。一沓十幾張。
陸青檀戴上手套。
她把照片一張一張挪到條案上。
第一張,是院子。
土牆,牆根下一隻大水缸。院裡有幾張木板,板上晾著東西。
第二張,是一間作坊。屋裡一排架子,架上擺著坯。
第三張,是一口窯。窯門跟坡上那口一樣,拱著。
第四張,是一張桌。桌上攤著一塊布,布上擺著幾隻碗,碗口一律朝下。
第五張,是一隻手。手搭在一隻坯的肩上,只拍到手和坯,沒拍到人。
陸青檀把那隻手看了兩遍。
手背光,指頭細,指頭尖上沒繭。
她把這張挪到一邊。
"方先生。"她叫了一聲。
老頭在窗邊應了一聲。
"這張照片上這隻手,"陸青檀說,"是您的嗎。"
老頭走過來看了一眼。
"不是。"
"那是誰的。"
"做活的那個人的。"老頭說,"他手巧。可他不愛幹活。"
陸青檀把這張照片也擺在一邊,跟前頭那張並著。
一張上是一隻搭在坯上的手。另一張上,是牆上靠著的梅瓶。
同一個院。
第六張,是那個院子。
陸青檀的手停在第六張上。
青磚牆。磚縫很深。牆上一半爬著藤。地上攤著一塊舊木板,板上擺著素坯——碗、小罐、一隻高瓶子。
牆根下靠著一樣東西。
一隻梅瓶。小口,短頸,豐肩,瘦底。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
然後她從包里把手機拿出來,翻到一張圖。
那是城北庫房那張硬卡紙照片的翻拍。
兩張擺在一起。
同一個院子。同一堵牆。同一塊木板。
同一隻梅瓶。
可不一樣。
城北那張,畫面下緣只有半隻鞋尖,院子裡是空的。
這一張不一樣。
這一張,梅瓶邊上站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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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背影。
是側身,半側著,面對梅瓶。
上身穿一件舊褂子,下邊是深色褲子。個子不高,偏瘦。手裡沒拿東西,一隻手搭在梅瓶的肩上。
臉看得不清,因為正對著光,光是橫著來的,把鼻子往上打亮了,眼睛那兒在陰影里。
陸青檀把照片舉起來,湊到窗邊。
她看了一會兒。
"這幾張照片,"她說,"是一卷膠捲洗的。"
陳霜湊過來。
"你怎麼知道。"
"邊兒一樣。"陸青檀說,"同一批相紙,裁的尺寸也一樣。洗出來之後沒裁過,邊上還留著鋸齒。"
"什麼年代。"
"看邊上的字。"陸青檀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印紙是發灰的,上頭壓著一行淡淡的字,是廠家的名號。
"這個牌子,九幾年以後就不大見了。"她說。
她把照片放回條案上。
"方先生。"
老頭站在窗邊,沒動。
"這個人。"
老頭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二十五六年前拍的。"他說。
"他是誰。"
老頭沒答。
他把那張照片拿起來,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去。
"那時候我四十幾。"他說。
陸青檀的手指停在桌沿上。
她重新看那張照片。
個子不高,偏瘦,兩隻手垂著。身上那件褂子是家常的,袖口有點肥。
剛才她看的是臉。
現在她看那兩隻手。
那兩隻手,一隻搭在梅瓶肩上。手背朝外,指頭屈著。
指頭不長,骨節很明顯。
她抬起頭。
"是您。"
"是我。"老頭說。
"您在那個院子裡拍過照。"
"拍過。"
"什麼時候。"
"九八年。"老頭說。
"您在哪兒拍的。"
"就在那個院子。"老頭說,"院牆根底下。"
"誰給您拍的。"
老頭停了一下。
"一個做活的。"他說。
陸青檀把照片放下。
屋裡靜了一會兒。風在窗外,刮著塑料布的邊角,啪、啪。
"您認識那個人。"她說。
"哪個。"
"那隻梅瓶的主人。"
老頭沒答。
他把剩下那幾張照片拿起來,一張一張翻。
翻到第七張,他停住了。
那也是一張合影。五個人,站在一口窯前。窯門開著,能看見裡頭黑。
五個人里,四個人看得清臉。有兩個人穿著舊工裝,一個戴帽子,一個矮胖。
最左邊那一個,看不清。
不是因為模糊。
是臉被剪掉了。
剪得很齊,用刀片的,沿著下巴和顴骨切下來,切走了一塊。剩下的是下巴、嘴角、和半邊鼻子。
陸青檀看著那個缺口。
她看了很久。
她想起另一樣東西。
城北那間庫房,方懷山的鐵盒裡,也有一張剪過的照片。那張上面只留下巴、嘴角、和半邊鼻子。
邊上還剩著半堵磚牆。
兩處剪口,一個模樣。
她沒說出口。
她只問了一句。
"這一塊,"她說,"剪下來在誰手裡。"
老頭把合影放回條案。
"剪下來那塊早沒了。"他說。
"那這張為什麼不全。"
"整的我看不了。"老頭說。
陸青檀看著他。
"是您剪的。"
"是我。"老頭說。
"什麼時候。"
"回來那天。"老頭說,"跟撕本子是一天。"
陳霜在旁邊把這一句記下來。
"剪下來的那塊呢。"她問。
"扔了。"
"扔哪兒了。"
"灶里。"老頭說,"跟那十幾頁紙一塊兒燒的。"
陳霜停了一下筆。
"所以您燒過兩樣東西。"她說,"一本本子的十幾頁,和剪下來的一塊臉。"
"燒過。"
"燒的是什麼,您清楚。"
老頭抬起眼看她。
"我清楚。"他說。
他把燈關了。
"這屋裡冷,回東屋吧。"他說,"中午我做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