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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木匣

2026-09-26 09:11:02 作者: 樂看江湖

  鑰匙找了半個鐘頭。

  抽屜里翻了三遍,條案底下也看了,窗台上那幾個碎瓷挪開看,都沒有。牆上掛線的地方也摸了。

  陳霜蹲在書架前頭,一層一層看。

  "你師父平時把鑰匙擱哪兒。"她問。

  "擱他身上。"陸青檀說。

  "現在呢。"

  老頭坐在門檻上,曬著那點從雲後頭漏出來的光,沒搭話。

  陳霜站起來,進了灶屋。

  灶屋裡東西不多。灶台、水缸、碗櫃、一個掛瓢的鉤子。碗櫃是舊木頭做的,櫃門關不嚴,底下墊著一塊磚。

  陳霜把碗櫃門拉開。

  櫃裡上層是碗,下層是盆。她一層一層挪出來,挪到最里側。

  最里側的後板,跟牆中間有一道縫。

  縫裡塞著一個鐵罐。

  鐵的,裝餅乾那種,鏽得發褐。

  

  陳霜把鐵罐抽出來,打開蓋。

  蓋一開,裡頭有響。

  鑰匙。

  一把黃銅的,長柄,齒很密。還有一把小的,是柴房鎖的。

  老頭還坐在門檻上。

  "哦。"他說,"那兒啊。"

  "您不是說找不著了。"

  "忘了。"老頭說,"那罐子擱那兒好幾年了。"

  陳霜把黃銅鑰匙托在手心裡,看了他一眼。

  "這是您放的。"

  "是。"

  "為什麼放那兒。"

  "順手。"老頭說。

  陸青檀站在旁邊,看著老頭。

  老頭也看著她。

  "匣子裡有的東西,"他說,"不是你該看的。"

  "那您為什麼讓我找鑰匙。"

  "我沒讓你找。"老頭說,"我說你要想開就開。"

  他把手搭在膝蓋上。

  "看完了你不後悔,就開。"

  ---

  開匣是在西屋。

  陳霜先拍照,登記,把時間地點都記在本子上。她做這些的時候很慢,一樣一樣,不趕。

  "我可以開嗎。"她問。

  老頭點頭。

  陳霜把銅鑰匙插進去,轉了一下。鎖簧響了一聲,很脆。

  匣蓋掀起來。木頭干,掀的時候有點發澀。

  匣子裡的東西不多。

  最上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都發黃了,邊上捲起來。有的是黑白的,有的是偏褐的。一沓十幾張。

  陸青檀戴上手套。

  她把照片一張一張挪到條案上。

  第一張,是院子。

  土牆,牆根下一隻大水缸。院裡有幾張木板,板上晾著東西。

  第二張,是一間作坊。屋裡一排架子,架上擺著坯。

  第三張,是一口窯。窯門跟坡上那口一樣,拱著。

  第四張,是一張桌。桌上攤著一塊布,布上擺著幾隻碗,碗口一律朝下。

  第五張,是一隻手。手搭在一隻坯的肩上,只拍到手和坯,沒拍到人。

  陸青檀把那隻手看了兩遍。

  手背光,指頭細,指頭尖上沒繭。

  她把這張挪到一邊。

  "方先生。"她叫了一聲。

  老頭在窗邊應了一聲。


  "這張照片上這隻手,"陸青檀說,"是您的嗎。"

  老頭走過來看了一眼。

  "不是。"

  "那是誰的。"

  "做活的那個人的。"老頭說,"他手巧。可他不愛幹活。"

  陸青檀把這張照片也擺在一邊,跟前頭那張並著。

  一張上是一隻搭在坯上的手。另一張上,是牆上靠著的梅瓶。

  同一個院。

  第六張,是那個院子。

  陸青檀的手停在第六張上。

  青磚牆。磚縫很深。牆上一半爬著藤。地上攤著一塊舊木板,板上擺著素坯——碗、小罐、一隻高瓶子。

  牆根下靠著一樣東西。

  一隻梅瓶。小口,短頸,豐肩,瘦底。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

  然後她從包里把手機拿出來,翻到一張圖。

  那是城北庫房那張硬卡紙照片的翻拍。

  兩張擺在一起。

  同一個院子。同一堵牆。同一塊木板。

  同一隻梅瓶。

  可不一樣。

  城北那張,畫面下緣只有半隻鞋尖,院子裡是空的。

  這一張不一樣。

  這一張,梅瓶邊上站著一個人。

  ---

  不是背影。

  是側身,半側著,面對梅瓶。

  上身穿一件舊褂子,下邊是深色褲子。個子不高,偏瘦。手裡沒拿東西,一隻手搭在梅瓶的肩上。

  臉看得不清,因為正對著光,光是橫著來的,把鼻子往上打亮了,眼睛那兒在陰影里。

  陸青檀把照片舉起來,湊到窗邊。

  她看了一會兒。

  "這幾張照片,"她說,"是一卷膠捲洗的。"

  陳霜湊過來。

  "你怎麼知道。"

  "邊兒一樣。"陸青檀說,"同一批相紙,裁的尺寸也一樣。洗出來之後沒裁過,邊上還留著鋸齒。"

  "什麼年代。"

  "看邊上的字。"陸青檀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印紙是發灰的,上頭壓著一行淡淡的字,是廠家的名號。

  "這個牌子,九幾年以後就不大見了。"她說。

  她把照片放回條案上。

  "方先生。"

  老頭站在窗邊,沒動。

  "這個人。"

  老頭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二十五六年前拍的。"他說。

  "他是誰。"

  老頭沒答。

  他把那張照片拿起來,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去。

  "那時候我四十幾。"他說。

  陸青檀的手指停在桌沿上。

  她重新看那張照片。

  個子不高,偏瘦,兩隻手垂著。身上那件褂子是家常的,袖口有點肥。

  剛才她看的是臉。

  現在她看那兩隻手。

  那兩隻手,一隻搭在梅瓶肩上。手背朝外,指頭屈著。

  指頭不長,骨節很明顯。

  她抬起頭。

  "是您。"

  "是我。"老頭說。

  "您在那個院子裡拍過照。"


  "拍過。"

  "什麼時候。"

  "九八年。"老頭說。

  "您在哪兒拍的。"

  "就在那個院子。"老頭說,"院牆根底下。"

  "誰給您拍的。"

  老頭停了一下。

  "一個做活的。"他說。

  陸青檀把照片放下。

  屋裡靜了一會兒。風在窗外,刮著塑料布的邊角,啪、啪。

  "您認識那個人。"她說。

  "哪個。"

  "那隻梅瓶的主人。"

  老頭沒答。

  他把剩下那幾張照片拿起來,一張一張翻。

  翻到第七張,他停住了。

  那也是一張合影。五個人,站在一口窯前。窯門開著,能看見裡頭黑。

  五個人里,四個人看得清臉。有兩個人穿著舊工裝,一個戴帽子,一個矮胖。

  最左邊那一個,看不清。

  不是因為模糊。

  是臉被剪掉了。

  剪得很齊,用刀片的,沿著下巴和顴骨切下來,切走了一塊。剩下的是下巴、嘴角、和半邊鼻子。

  陸青檀看著那個缺口。

  她看了很久。

  她想起另一樣東西。

  城北那間庫房,方懷山的鐵盒裡,也有一張剪過的照片。那張上面只留下巴、嘴角、和半邊鼻子。

  邊上還剩著半堵磚牆。

  兩處剪口,一個模樣。

  她沒說出口。

  她只問了一句。

  "這一塊,"她說,"剪下來在誰手裡。"

  老頭把合影放回條案。

  "剪下來那塊早沒了。"他說。

  "那這張為什麼不全。"

  "整的我看不了。"老頭說。

  陸青檀看著他。

  "是您剪的。"

  "是我。"老頭說。

  "什麼時候。"

  "回來那天。"老頭說,"跟撕本子是一天。"

  陳霜在旁邊把這一句記下來。

  "剪下來的那塊呢。"她問。

  "扔了。"

  "扔哪兒了。"

  "灶里。"老頭說,"跟那十幾頁紙一塊兒燒的。"

  陳霜停了一下筆。

  "所以您燒過兩樣東西。"她說,"一本本子的十幾頁,和剪下來的一塊臉。"

  "燒過。"

  "燒的是什麼,您清楚。"

  老頭抬起眼看她。

  "我清楚。"他說。

  他把燈關了。

  "這屋裡冷,回東屋吧。"他說,"中午我做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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