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城一共四層,二樓三樓的鋪子,陳霜帶人走了一遍。
走了三天。
三天裡,有三家鋪子說,收過一個人的寄賣。
東西都是小件。白的,素的,不起眼。價錢都不高,幾百到兩三千。
那個人不留名,不留電話,只留一句話:別拆。
留的東西里,有一件賣了。
買家姓柯,叫柯敬之,七十八歲,退休教師,住城西老家屬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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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那天下午,天氣悶。
城西的樓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樓,六層,沒有電梯。樓道里堆著雜物,牆上刷過一層白,掉得差不多了。
柯敬之住五樓。
門口擺著一雙布鞋,一雙舊拖鞋。
敲門,裡頭有人應了一聲"來了",然後是拖鞋擦地的聲音。
門開一半。
一個老人,個子不高,頭髮全白,背有點駝。穿一件洗得發灰的短袖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你們找誰。"
陳霜亮了證件。
老人看了證件一眼,把門全開了。
"進來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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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東西多。
一進門就是個博古架,占了整面牆。架上擺著瓷、玉、銅、竹,什麼都有。有些是好的,有些一眼就是地攤貨。
地上一張方桌,桌上攤著報紙,報紙上有一把紫砂壺。
"坐。"柯敬之指了指椅子,"屋裡亂。"
"您收了不少東西。"陳霜說。
"收了一輩子。"老人說,"工資一半都在這架子上。"
他去廚房倒了兩杯水。
杯子是搪瓷的,邊上有幾處磕掉的黑點。
"東西在哪兒。"陸青檀問。
柯敬之愣了一下。
"什麼東西。"
"白瓷小件。"她說,"您從古玩城收的那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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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敬之坐下了。
他把手搭在膝蓋上,看了陸青檀一眼。
"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
"鋪子裡有記錄。"
老人點點頭。
"在。"他說,"在裡屋。"
他起身進裡屋,過了一會兒,捧出一樣東西。
用一塊舊毛巾裹著。
放在桌上,把毛巾掀開。
一隻小瓶。
白的,素麵,小口,鼓腹,圈足。
不上釉的地方露著胎,胎是白的,細,摸上去滑。
陸青檀沒碰。
她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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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大概五分鐘。
柯敬之在旁邊看著她的手法,眼神慢慢變了。
"你也懂。"他說。
"懂一點。"
"你是行里人。"
"不算。"陸青檀說,"混口飯。"
老人笑了笑。
"你們要看什麼。"
"看它是不是動過。"
"沒動。"柯敬之說,"原樣。"
"您怎麼知道。"
"我沒拆。"他說,"我說的不是東西沒壞,是我沒拆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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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把那小瓶翻過來,看底。
圈足里有一層舊土,土裡嵌著一點白的。
"您買它多少錢。"
"兩千。"
"您知道它是什麼年代的。"
"清代。"老人說,"看胎。
"您為什麼買它。"
"因為它素。"柯敬之說,"素東西耐看。"
他頓了一下。
"也因為賣東西那個人,說話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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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霜把本子放下。
"怎麼個怪法。"
"他來的時候,我正在攤上看東西。"柯敬之回憶,"他站在我旁邊,沒說話,站了好一會兒。"
"後來呢。"
"後來他說,'老人家,您手上這隻壺,是後來的。'"
老人指了指桌上那把紫砂壺。
"我買了三十年沒人跟我說過這句話。"
"您當時怎麼說。"
"我說,我知道。"柯敬之說,"我買的時候就知道了,三百塊。"
"他笑了。"老人說,"他說,'您懂,那我這東西賣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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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兜里摸出一塊布擦手。
"他掏出一個小盒,裡頭就是這個。"柯敬之說,"白的,素的。"
"我要給錢,他說三千。我說太貴。他說兩千。我說為什麼便宜。"
"他怎麼說。"
老人停住了。
他把布折了一下,又折一下。
"他說,'東西是給您的,不是賣您的。'"
"我說這話我不懂。"
"他說,"柯敬之抬起頭,"'您拿著,別拆。將來看見一個姓陸的來問,您就說是我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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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一下子靜了。
窗外有人在樓下喊人吃飯,喊了兩聲,沒回應。
陳霜把這兩個字記下來。
"姓陸。"
"姓陸。"
"他怎麼知道有人會來問。"
"我不知道。"老人說,"我以為他隨口一說。"
他看了看陸青檀。
"你姓陸。"
"我姓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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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過嗎。"陳霜問。
"坐過。"老人說,"坐了半炷香。"
"說了什麼。"
"他喝水。我給他倒的。"
柯敬之指了指桌上的搪瓷杯。
"他問我收了多少年。"
"您怎麼說。"
"四十年。"
"他說什麼。"
老人停了一下。
"他問我,'四十年,您手上過的東西,有沒有一件是您到今兒還認不出來的。'"
"您怎麼答。"
"我說有。"柯敬之說,"我說有三件。"
那人的反應,老人記得清楚。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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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什麼笑。"
"我不知道。"柯敬之說,"我到現在也沒想明白。"
他把杯子轉了個方向。
"你們今天說的這些字,我以前沒跟人說過。"
"為什麼跟我們說。"
"因為他說過,有人會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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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敬之把手往桌上收了收。
"那我今天是兌上了。"他說。
"您記不記得他長什麼樣。"
"記不住臉。"老人說,"臉這東西,轉頭就忘。"
"記得什麼。"
"肩膀。"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摸了一下右肩。
"他一邊肩膀低。"柯敬之說,"站著的時候,右肩膀往下沉。"
"手上呢。"
"手上有一層繭。"老人說,"那天他給我倒水,我看見了。"
"哪兒。"
"虎口。"
老人用拇指摁住自己虎口的位置。
"黃的,厚。"
"還有沒有。"
柯敬之想了一會兒。
"掏錢的時候,"他說,"他兜里有一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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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什麼表。"
"懷表。"老人說,"圓的。殼子是銅的,暗黃色。"
"您看得那麼清楚。"
"他掏錢的時候碰著了,掏出來看了一眼。"柯敬之說,"就一眼,又揣回去了。"
"錶盤什麼樣您記得嗎。"
"沒看見盤。"老人說,"他就翻了個面,看了一眼,合上。"
柯敬之拿手比了比。
"這麼大。合上的時候,拿手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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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老樓出來,天已經擦黑。
樓道里的聲控燈一閃一閃。
走到三樓,陳霜才開口。
"右肩低。"
"嗯。"
"路長順也說右肩低。"
"嗯。"
"虎口有繭。"
"嗯。"
"揣一隻懷表。"
陸青檀沒答。
她扶著樓梯扶手往下走,一級一級,走得很慢。
到一樓門口,她站住。
街上有賣西瓜的車,喇叭在放一首很早的歌。
"陳霜。"她說。
"嗯。"
"這幾樣湊在一起,是一個人。"
"我知道。"
"但這個人是三撥人嘴裡的。"陸青檀說,"路長順見過,柯敬之見過,還有邵伯年跟他買過東西。"
"說明他來得勤。"
"不是。"陸青檀說。
她看著街對面那排黑乎乎的窗戶。
"說明他來過很多回,而且他不怕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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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霜把車門打開。
"你想到什麼了。"
"想到一個人。"
"誰。"
"洛陽那個燒窯的老頭。"陸青檀說,"他站在窯前頭,右肩也是低的。"
陳霜的手停在車門上。
"你確定。"
"我站他旁邊站了半天。"陸青檀說,"他右手提東西,提不動。"
"他燒窯。"
"他燒窯。"陸青檀說。
她坐進車裡,把門關上。
"柯敬之手裡那件東西,我明天要再來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