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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姓陸的

2026-10-10 10:30:59 作者: 樂看江湖

  古玩城一共四層,二樓三樓的鋪子,陳霜帶人走了一遍。

  走了三天。

  三天裡,有三家鋪子說,收過一個人的寄賣。

  東西都是小件。白的,素的,不起眼。價錢都不高,幾百到兩三千。

  那個人不留名,不留電話,只留一句話:別拆。

  留的東西里,有一件賣了。

  買家姓柯,叫柯敬之,七十八歲,退休教師,住城西老家屬院。

  ##

  去的那天下午,天氣悶。

  城西的樓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樓,六層,沒有電梯。樓道里堆著雜物,牆上刷過一層白,掉得差不多了。

  柯敬之住五樓。

  門口擺著一雙布鞋,一雙舊拖鞋。

  敲門,裡頭有人應了一聲"來了",然後是拖鞋擦地的聲音。

  門開一半。

  一個老人,個子不高,頭髮全白,背有點駝。穿一件洗得發灰的短袖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你們找誰。"

  

  陳霜亮了證件。

  老人看了證件一眼,把門全開了。

  "進來說吧。"

  ##

  屋裡東西多。

  一進門就是個博古架,占了整面牆。架上擺著瓷、玉、銅、竹,什麼都有。有些是好的,有些一眼就是地攤貨。

  地上一張方桌,桌上攤著報紙,報紙上有一把紫砂壺。

  "坐。"柯敬之指了指椅子,"屋裡亂。"

  "您收了不少東西。"陳霜說。

  "收了一輩子。"老人說,"工資一半都在這架子上。"

  他去廚房倒了兩杯水。

  杯子是搪瓷的,邊上有幾處磕掉的黑點。

  "東西在哪兒。"陸青檀問。

  柯敬之愣了一下。

  "什麼東西。"

  "白瓷小件。"她說,"您從古玩城收的那件。"

  ##

  柯敬之坐下了。

  他把手搭在膝蓋上,看了陸青檀一眼。

  "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

  "鋪子裡有記錄。"

  老人點點頭。

  "在。"他說,"在裡屋。"

  他起身進裡屋,過了一會兒,捧出一樣東西。

  用一塊舊毛巾裹著。

  放在桌上,把毛巾掀開。

  一隻小瓶。

  白的,素麵,小口,鼓腹,圈足。

  不上釉的地方露著胎,胎是白的,細,摸上去滑。

  陸青檀沒碰。

  她先看。

  ##

  看了大概五分鐘。

  柯敬之在旁邊看著她的手法,眼神慢慢變了。

  "你也懂。"他說。

  "懂一點。"

  "你是行里人。"

  "不算。"陸青檀說,"混口飯。"

  老人笑了笑。

  "你們要看什麼。"

  "看它是不是動過。"

  "沒動。"柯敬之說,"原樣。"


  "您怎麼知道。"

  "我沒拆。"他說,"我說的不是東西沒壞,是我沒拆開過。"

  ##

  陸青檀把那小瓶翻過來,看底。

  圈足里有一層舊土,土裡嵌著一點白的。

  "您買它多少錢。"

  "兩千。"

  "您知道它是什麼年代的。"

  "清代。"老人說,"看胎。

  "您為什麼買它。"

  "因為它素。"柯敬之說,"素東西耐看。"

  他頓了一下。

  "也因為賣東西那個人,說話怪。"

  ##

  陳霜把本子放下。

  "怎麼個怪法。"

  "他來的時候,我正在攤上看東西。"柯敬之回憶,"他站在我旁邊,沒說話,站了好一會兒。"

  "後來呢。"

  "後來他說,'老人家,您手上這隻壺,是後來的。'"

  老人指了指桌上那把紫砂壺。

  "我買了三十年沒人跟我說過這句話。"

  "您當時怎麼說。"

  "我說,我知道。"柯敬之說,"我買的時候就知道了,三百塊。"

  "他笑了。"老人說,"他說,'您懂,那我這東西賣您。'"

  ##

  他從兜里摸出一塊布擦手。

  "他掏出一個小盒,裡頭就是這個。"柯敬之說,"白的,素的。"

  "我要給錢,他說三千。我說太貴。他說兩千。我說為什麼便宜。"

  "他怎麼說。"

  老人停住了。

  他把布折了一下,又折一下。

  "他說,'東西是給您的,不是賣您的。'"

  "我說這話我不懂。"

  "他說,"柯敬之抬起頭,"'您拿著,別拆。將來看見一個姓陸的來問,您就說是我放的。'"

  ##

  屋裡一下子靜了。

  窗外有人在樓下喊人吃飯,喊了兩聲,沒回應。

  陳霜把這兩個字記下來。

  "姓陸。"

  "姓陸。"

  "他怎麼知道有人會來問。"

  "我不知道。"老人說,"我以為他隨口一說。"

  他看了看陸青檀。

  "你姓陸。"

  "我姓陸。"

  ##

  ##

  "他坐過嗎。"陳霜問。

  "坐過。"老人說,"坐了半炷香。"

  "說了什麼。"

  "他喝水。我給他倒的。"

  柯敬之指了指桌上的搪瓷杯。

  "他問我收了多少年。"


  "您怎麼說。"

  "四十年。"

  "他說什麼。"

  老人停了一下。

  "他問我,'四十年,您手上過的東西,有沒有一件是您到今兒還認不出來的。'"

  "您怎麼答。"

  "我說有。"柯敬之說,"我說有三件。"

  那人的反應,老人記得清楚。

  "他笑了。"

  ##

  "他為什麼笑。"

  "我不知道。"柯敬之說,"我到現在也沒想明白。"

  他把杯子轉了個方向。

  "你們今天說的這些字,我以前沒跟人說過。"

  "為什麼跟我們說。"

  "因為他說過,有人會來問。"

  ##

  柯敬之把手往桌上收了收。

  "那我今天是兌上了。"他說。

  "您記不記得他長什麼樣。"

  "記不住臉。"老人說,"臉這東西,轉頭就忘。"

  "記得什麼。"

  "肩膀。"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摸了一下右肩。

  "他一邊肩膀低。"柯敬之說,"站著的時候,右肩膀往下沉。"

  "手上呢。"

  "手上有一層繭。"老人說,"那天他給我倒水,我看見了。"

  "哪兒。"

  "虎口。"

  老人用拇指摁住自己虎口的位置。

  "黃的,厚。"

  "還有沒有。"

  柯敬之想了一會兒。

  "掏錢的時候,"他說,"他兜里有一隻表。"

  ##

  陸青檀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什麼表。"

  "懷表。"老人說,"圓的。殼子是銅的,暗黃色。"

  "您看得那麼清楚。"

  "他掏錢的時候碰著了,掏出來看了一眼。"柯敬之說,"就一眼,又揣回去了。"

  "錶盤什麼樣您記得嗎。"

  "沒看見盤。"老人說,"他就翻了個面,看了一眼,合上。"

  柯敬之拿手比了比。

  "這麼大。合上的時候,拿手一按。"

  ##

  從老樓出來,天已經擦黑。

  樓道里的聲控燈一閃一閃。

  走到三樓,陳霜才開口。

  "右肩低。"

  "嗯。"

  "路長順也說右肩低。"

  "嗯。"

  "虎口有繭。"

  "嗯。"

  "揣一隻懷表。"

  陸青檀沒答。

  她扶著樓梯扶手往下走,一級一級,走得很慢。

  到一樓門口,她站住。

  街上有賣西瓜的車,喇叭在放一首很早的歌。

  "陳霜。"她說。

  "嗯。"

  "這幾樣湊在一起,是一個人。"

  "我知道。"

  "但這個人是三撥人嘴裡的。"陸青檀說,"路長順見過,柯敬之見過,還有邵伯年跟他買過東西。"

  "說明他來得勤。"

  "不是。"陸青檀說。

  她看著街對面那排黑乎乎的窗戶。

  "說明他來過很多回,而且他不怕人看。"

  ##

  陳霜把車門打開。

  "你想到什麼了。"

  "想到一個人。"

  "誰。"

  "洛陽那個燒窯的老頭。"陸青檀說,"他站在窯前頭,右肩也是低的。"

  陳霜的手停在車門上。

  "你確定。"

  "我站他旁邊站了半天。"陸青檀說,"他右手提東西,提不動。"

  "他燒窯。"

  "他燒窯。"陸青檀說。

  她坐進車裡,把門關上。

  "柯敬之手裡那件東西,我明天要再來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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