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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一樣東西

2026-10-10 10:31:01 作者: 樂看江湖

  第二天下午,陸青檀又去了城西。

  這回她帶了放大鏡、小電筒,還有一副新手套。

  柯敬之正在陽台上曬書。一摞一摞的舊書擺在地上,風把書頁吹得嘩嘩響。

  看見她來,老人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又來了。"

  "來看東西。"

  "看吧。"柯敬之說,"昨天你們走了以後,我又把那個瓶子看了半天。"

  "看出什麼了。"

  "沒看出什麼。"老人說,"我收了一輩子,眼力還是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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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瓶擱在方桌上。

  陸青檀戴上手套。

  她這回看得細。

  先看口。

  口沿薄,往外撇一點點。手指肚順著一圈摸過去,摸到一處,停了一下。

  "這兒。"

  "哪兒。"

  "口沿上有個地方,比別處厚一絲。"她說,"像是補過。"

  她把電筒斜打上去。

  那處地方,釉色跟旁邊差了一點點。不細看,看不出來。

  "怎麼補的。"柯敬之問。

  "不是補。"陸青檀說,"是修的時候磨過。"

  "磨。"

  "磨平了一點,再上釉。"她說,"做得挺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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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看釉。

  釉面不厚,勻。光底下看,釉里有一層極細的白點,是沒化盡的料。

  她順著往下看,看到腹部一處,停住了。

  那處釉色比旁邊暗一點,一小塊,硬幣大。

  

  "這兒燙過。"

  "燙。"

  "不是燙。"她說,"是補釉的時候,火稍微高了一點。"

  "那說明什麼。"

  "說明它動過火。"陸青檀說,"這個瓶子只燒過一回。"

  "一回。"

  "素燒完,上釉,再燒。"她說,"動手的人一次做成的。"

  "他做得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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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瓶放倒,看圈足。

  圈足里的土,她用針挑了一點出來,放在白紙上。

  土是干土,一捻就散。

  "這土不是老土。"她說。

  "怎麼看。"

  "老土帶油性,捻在手裡發黏。"陸青檀說,"這個干,一捻就碎。"

  "說明什麼。"

  "說明它從土裡出來,沒多久。"

  柯敬之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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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瓶子轉過來,從底往上看。

  底是平底,中間有一點凹,凹得規規矩矩。

  她盯著那個凹看。

  "柯老先生。"

  "嗯。"

  "您家裡有沒有小銼。"

  "有。"老人說,"修東西用的,在裡屋抽屜。"


  他去拿了來。

  一把小銼,柄是木頭的,磨得發黑。還有一塊麂皮,方方的,邊上卷了。

  "這是我自己的。"柯敬之說,"他來那天,我正修一把鎖。"

  "他碰過嗎。"

  "碰過。"老人說,"他借去颳了一下桌子腿。"

  ##

  陸青檀接過那塊麂皮。

  麂皮舊了,中間磨出一塊亮。

  她把它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有一道摺痕,摺痕里卡著一點白。

  不是灰。灰一擦就掉,這一點嵌在絨毛里,摳不動。

  她用針尖挑了一點出來。

  放在白紙上。

  白的,細的,一粒一粒。

  "柯老先生。"

  "嗯。"

  "他拿這塊皮擦過什麼。"

  老人想了想。

  "擦過手。"他說,"修完鎖,手上髒。"

  ##

  陸青檀把麂皮攤在桌上,就著窗光看。

  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把麂皮的兩層慢慢分開。

  麂皮縫過一針,縫得很粗,線頭還露著。

  她沒拆。她就順著那道縫,往裡看了一眼。

  裡頭有個東西。

  薄薄一片,硬的,顏色發黃。

  "陳霜。"她喊了一聲。

  陳霜在外頭樓道里打電話,應了一聲,進來。

  "怎麼了。"

  "你來看。"

  ##

  陸青檀把麂皮完全翻開。

  一片東西掉在桌上,輕輕的一聲。

  是瓷片。

  不是玉,是瓷。

  素的,不上釉,是沒燒透的坯,或者說燒過一次沒上釉的那種素胎。

  不大,兩指寬,一指半長。

  邊沿是新斷的,斷口乾淨,白的。

  "素胎。"陸青檀說。

  她把電筒壓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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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片素胎上,有刻痕。

  刻痕淺。

  三道。

  一個圓圈,一道橫,一道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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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的手停在半空。

  她沒往下說,也沒動。

  柯敬之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上頭有花?"

  "不算花。"陸青檀說,"是個記號。"

  "什麼記號。"

  "刻東西的人,留的號。"

  她把那片素胎捧起來,往窗邊挪了挪。

  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那個圓圈上。

  "刻全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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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刻全了"這三個字,她說得很輕。

  柯敬之沒聽清。

  "你說什麼。"

  "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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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素胎翻過來,看斷口。

  斷口白,乾淨,是新茬。


  不是磕的。

  她拿放大鏡照著斷口走了一圈。

  "這是從一件大東西上掰下來的。"她說。

  "大東西。"

  "斷口往外張,不是往裡收。"陸青檀說,"它本來是貼在器物里的。"

  她把素胎對著窗。

  "尺寸上,跟邵伯年拍的那件,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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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素胎放回桌上,用麂皮蓋住。

  "柯老先生,這東西他是什麼時候落下的。"

  "就那天。"老人說,"他借完皮子,我在裡屋倒水,出來他已經走了。"

  "皮子他放回來了嗎。"

  "放回來了。"柯敬之說,"擱在桌上。"

  他停了一下。

  "我用了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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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把素胎收進證物袋,裝好。

  柯敬之在旁邊看著。

  "這東西很重要。"

  "重要。"

  "我留著兩年,天天拿它擦桌子。"老人說,"要是壞了呢。"

  "壞了就壞了。"陸青檀說。

  "我差點給你糊沒了。"

  "沒糊沒。"

  她把袋子放進包里,拉上拉鏈。

  "他放這兒,就是知道您不會扔東西。"

  "什麼意思。"

  "您這種人,皮子舊了也不會扔。"陸青檀說,"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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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東西收好,陸青檀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柯老先生,我問您一件事。"

  "問。"

  "他讓您別拆,您就真沒拆。"

  "沒拆。"

  "您收了一輩子東西。"她說,"這種東西,擺在手上兩年,您忍得住。"

  柯敬之笑了一下。

  "忍不住。"

  "那為什麼不拆。"

  老人把手放在桌上。

  "因為我拆過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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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起身進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木盒。

  盒子舊了,鎖扣都鏽了。

  他打開盒蓋,從裡頭拿出一張對摺的紙。

  紙很老,邊緣發脆。

  "三十多年前。"柯敬之說,"我收過一隻小罐。"

  "罐口封著蠟。我拿刀挑開了。"

  "裡面是什麼。"

  "一張紙。"

  老人把手裡那張紙揚了揚,沒給陸青檀。

  "紙上寫著一個名字。"

  "誰的名字。"

  "不知道。"柯敬之說,"就一個名字。"

  他把紙折回去,放回盒裡。

  "我拿著那張紙,問了半個月。問到第三家,人家跟我說,別問了。"


  "為什麼。"

  "人家說,那個人家裡出過事。"柯敬之說,"出事以後,誰提誰麻煩。"

  ##

  屋裡靜了。

  "從那時候起,"老人說,"凡是封著的東西,我都不拆。"

  "這次也一樣。"

  "這次也一樣。"

  他把盒蓋合上,鎖扣扣好。

  "可我心裡知道,"柯敬之說,"不拆,是膽小。"

  陸青檀沒接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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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老樓下來,天陰了。

  陳霜在樓下等她。

  "裡頭是什麼。"

  "素胎。"陸青檀說。

  "記號的素胎。"

  "對。"

  她把包扣緊。

  "陳霜。"

  "嗯。"

  "前頭三處,我看到的是三種。"

  "哪三種。"

  "邵伯年櫃裡那個空座,是瓷。"

  "玉觀音底下,是刻了三分之一。"

  "柯敬之這片,是刻全了。"

  陳霜停下腳步。

  "刻了三分之一跟刻全,不一樣。"

  "不一樣。"陸青檀說,"差兩個數。"

  "差什麼。"

  "不知道。"她說。

  她抬頭看了眼五樓那扇還開著的窗。

  "但我得把這片東西,拿回店裡比一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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