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陸青檀又去了城西。
這回她帶了放大鏡、小電筒,還有一副新手套。
柯敬之正在陽台上曬書。一摞一摞的舊書擺在地上,風把書頁吹得嘩嘩響。
看見她來,老人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又來了。"
"來看東西。"
"看吧。"柯敬之說,"昨天你們走了以後,我又把那個瓶子看了半天。"
"看出什麼了。"
"沒看出什麼。"老人說,"我收了一輩子,眼力還是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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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瓶擱在方桌上。
陸青檀戴上手套。
她這回看得細。
先看口。
口沿薄,往外撇一點點。手指肚順著一圈摸過去,摸到一處,停了一下。
"這兒。"
"哪兒。"
"口沿上有個地方,比別處厚一絲。"她說,"像是補過。"
她把電筒斜打上去。
那處地方,釉色跟旁邊差了一點點。不細看,看不出來。
"怎麼補的。"柯敬之問。
"不是補。"陸青檀說,"是修的時候磨過。"
"磨。"
"磨平了一點,再上釉。"她說,"做得挺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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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看釉。
釉面不厚,勻。光底下看,釉里有一層極細的白點,是沒化盡的料。
她順著往下看,看到腹部一處,停住了。
那處釉色比旁邊暗一點,一小塊,硬幣大。
"這兒燙過。"
"燙。"
"不是燙。"她說,"是補釉的時候,火稍微高了一點。"
"那說明什麼。"
"說明它動過火。"陸青檀說,"這個瓶子只燒過一回。"
"一回。"
"素燒完,上釉,再燒。"她說,"動手的人一次做成的。"
"他做得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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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瓶放倒,看圈足。
圈足里的土,她用針挑了一點出來,放在白紙上。
土是干土,一捻就散。
"這土不是老土。"她說。
"怎麼看。"
"老土帶油性,捻在手裡發黏。"陸青檀說,"這個干,一捻就碎。"
"說明什麼。"
"說明它從土裡出來,沒多久。"
柯敬之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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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瓶子轉過來,從底往上看。
底是平底,中間有一點凹,凹得規規矩矩。
她盯著那個凹看。
"柯老先生。"
"嗯。"
"您家裡有沒有小銼。"
"有。"老人說,"修東西用的,在裡屋抽屜。"
他去拿了來。
一把小銼,柄是木頭的,磨得發黑。還有一塊麂皮,方方的,邊上卷了。
"這是我自己的。"柯敬之說,"他來那天,我正修一把鎖。"
"他碰過嗎。"
"碰過。"老人說,"他借去颳了一下桌子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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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接過那塊麂皮。
麂皮舊了,中間磨出一塊亮。
她把它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有一道摺痕,摺痕里卡著一點白。
不是灰。灰一擦就掉,這一點嵌在絨毛里,摳不動。
她用針尖挑了一點出來。
放在白紙上。
白的,細的,一粒一粒。
"柯老先生。"
"嗯。"
"他拿這塊皮擦過什麼。"
老人想了想。
"擦過手。"他說,"修完鎖,手上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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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把麂皮攤在桌上,就著窗光看。
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把麂皮的兩層慢慢分開。
麂皮縫過一針,縫得很粗,線頭還露著。
她沒拆。她就順著那道縫,往裡看了一眼。
裡頭有個東西。
薄薄一片,硬的,顏色發黃。
"陳霜。"她喊了一聲。
陳霜在外頭樓道里打電話,應了一聲,進來。
"怎麼了。"
"你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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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把麂皮完全翻開。
一片東西掉在桌上,輕輕的一聲。
是瓷片。
不是玉,是瓷。
素的,不上釉,是沒燒透的坯,或者說燒過一次沒上釉的那種素胎。
不大,兩指寬,一指半長。
邊沿是新斷的,斷口乾淨,白的。
"素胎。"陸青檀說。
她把電筒壓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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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素胎上,有刻痕。
刻痕淺。
三道。
一個圓圈,一道橫,一道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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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的手停在半空。
她沒往下說,也沒動。
柯敬之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上頭有花?"
"不算花。"陸青檀說,"是個記號。"
"什麼記號。"
"刻東西的人,留的號。"
她把那片素胎捧起來,往窗邊挪了挪。
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那個圓圈上。
"刻全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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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全了"這三個字,她說得很輕。
柯敬之沒聽清。
"你說什麼。"
"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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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素胎翻過來,看斷口。
斷口白,乾淨,是新茬。
不是磕的。
她拿放大鏡照著斷口走了一圈。
"這是從一件大東西上掰下來的。"她說。
"大東西。"
"斷口往外張,不是往裡收。"陸青檀說,"它本來是貼在器物里的。"
她把素胎對著窗。
"尺寸上,跟邵伯年拍的那件,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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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素胎放回桌上,用麂皮蓋住。
"柯老先生,這東西他是什麼時候落下的。"
"就那天。"老人說,"他借完皮子,我在裡屋倒水,出來他已經走了。"
"皮子他放回來了嗎。"
"放回來了。"柯敬之說,"擱在桌上。"
他停了一下。
"我用了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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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把素胎收進證物袋,裝好。
柯敬之在旁邊看著。
"這東西很重要。"
"重要。"
"我留著兩年,天天拿它擦桌子。"老人說,"要是壞了呢。"
"壞了就壞了。"陸青檀說。
"我差點給你糊沒了。"
"沒糊沒。"
她把袋子放進包里,拉上拉鏈。
"他放這兒,就是知道您不會扔東西。"
"什麼意思。"
"您這種人,皮子舊了也不會扔。"陸青檀說,"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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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收好,陸青檀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柯老先生,我問您一件事。"
"問。"
"他讓您別拆,您就真沒拆。"
"沒拆。"
"您收了一輩子東西。"她說,"這種東西,擺在手上兩年,您忍得住。"
柯敬之笑了一下。
"忍不住。"
"那為什麼不拆。"
老人把手放在桌上。
"因為我拆過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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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進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木盒。
盒子舊了,鎖扣都鏽了。
他打開盒蓋,從裡頭拿出一張對摺的紙。
紙很老,邊緣發脆。
"三十多年前。"柯敬之說,"我收過一隻小罐。"
"罐口封著蠟。我拿刀挑開了。"
"裡面是什麼。"
"一張紙。"
老人把手裡那張紙揚了揚,沒給陸青檀。
"紙上寫著一個名字。"
"誰的名字。"
"不知道。"柯敬之說,"就一個名字。"
他把紙折回去,放回盒裡。
"我拿著那張紙,問了半個月。問到第三家,人家跟我說,別問了。"
"為什麼。"
"人家說,那個人家裡出過事。"柯敬之說,"出事以後,誰提誰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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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靜了。
"從那時候起,"老人說,"凡是封著的東西,我都不拆。"
"這次也一樣。"
"這次也一樣。"
他把盒蓋合上,鎖扣扣好。
"可我心裡知道,"柯敬之說,"不拆,是膽小。"
陸青檀沒接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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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老樓下來,天陰了。
陳霜在樓下等她。
"裡頭是什麼。"
"素胎。"陸青檀說。
"記號的素胎。"
"對。"
她把包扣緊。
"陳霜。"
"嗯。"
"前頭三處,我看到的是三種。"
"哪三種。"
"邵伯年櫃裡那個空座,是瓷。"
"玉觀音底下,是刻了三分之一。"
"柯敬之這片,是刻全了。"
陳霜停下腳步。
"刻了三分之一跟刻全,不一樣。"
"不一樣。"陸青檀說,"差兩個數。"
"差什麼。"
"不知道。"她說。
她抬頭看了眼五樓那扇還開著的窗。
"但我得把這片東西,拿回店裡比一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