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韻閣,陸青檀把燈全開了。
櫃檯擦乾淨,鋪上一塊深色的布。
她把三樣東西擺在上頭。
一片素胎,用麂皮襯著。
一張照片,拍的是邵伯年那尊玉觀音的底座。
一路灰。那是她照著自己的記錄,把洛陽老窯素坯上那個記號重新畫出來的一張草圖,用鉛筆畫的。
三樣東西擺成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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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搬了張凳子坐下。
先看素胎。
圓圈,橫,彎。
刻得淺。圓圈收口的地方一頓,橫是平的,彎從橫下頭折過去,尾巴甩出去。
再看那張照片。
同一樣東西,刻在玉上。
圓圈沒合上。橫只刻了半截。彎沒有。
再往下看草圖。
圓圈是合的,橫是平的,彎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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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手指在布上虛點。
"洛陽老窯那些素坯,刻全了。"
"白釉碗,刻全了。"
"玉觀音,三分之一。"
"柯老先生這一片,刻全了。"
她把手指收回。
"刻全了是好東西。"她說,"三分之一,不是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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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門響了一下。
陳霜進來,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手裡拎著一張列印紙。
"韓隊那邊有動靜。"
"什麼。"
"邵伯年櫃裡丟的那兩件,找著了。"
陸青檀抬起頭。
"哪兒找到的。"
"三公里外的垃圾桶。"陳霜說,"昨晚環衛清運,分揀的時候翻出來的。"
"東西呢。"
"好的。"陳霜說,"銅瓶和那只能放東西,兩件都在,一樣沒壞。"
她把紙放在櫃檯上。
"扔在垃圾桶最上頭,用一塊布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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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看了那張紙一眼。
"這是扔給人看的。"
"韓隊也這麼說。"
"他扔在三公里外,還壓在布底下。"陸青檀說,"偷東西的人不這麼幹。"
"偷東西的人往草叢裡扔。"
"對。"
她把手裡的素胎放下。
"這說明那兩格抽屜,真是翻給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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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霜端了兩碗面進來,是隔壁麵館買的。
她把一碗擱在櫃檯上。
"你先說。"
"你先吃。"陸青檀說,"我說我的。"
她把素胎捧起來,翻了個面。
"我給你講個數。"
"講。"
"這種記號,我見過三回。"陸青檀說,"第一回,是在一個玉璧上。"
"馬老闆那塊。"
"對。"她說,"那塊玉璧背後刻了圓圈,還有半截橫。刻到一半停了。"
"第二回,是白釉碗。"
"刻全了。"
"第三回,是剛拆開的那尊觀音。"陸青檀說,"古玉,後改。底座刻了三分之一。"
"沒刻全。"
"沒刻全。"
陳霜把筷子放下。
"那說明什麼。"
"刻全了,是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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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
"認東西,認人,認這回事。"
陸青檀把素胎翻回正面。
"三分之一的,是沒認。"
"是試手。"
"是不敢。"
"是沒弄完。"
她把三樣東西看了一遍。
"刻的人不是一個人。"
"什麼意思。"
"記號是同一套,手不是。"陸青檀說,"老窯那批素坯,是我在窯上看的。"
"那批坯上的記號,筆畫勻,下手輕,是常年捏泥的人刻的。"
"馬老闆那塊玉璧呢。"
"筆畫緊。"她說,"像是旁邊有人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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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把素胎拿起來,就著燈。
那片東西不大,白的,素麵,邊沿是新斷的。
"柯敬之這一片。"
"怎麼了。"
"刻全了。"陸青檀說。
她把素胎轉到背面。
"而且背面還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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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霜湊過來。
素胎背面是平的,比正面粗一點。
靠近一頭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痕。
不是刻花。是刻痕,一筆一筆,橫著排開。
她把電筒斜打上去。
痕浮出來了。
三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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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霜看了很久。
"六二八。"
"六二八。"
"跟表上一樣。"
"一樣。"
"跟條子上也一樣。"
"一樣。"
陸青檀把素胎擱在布上。
"你看這三處的手。"
她把懷表的照片、條子的照片,並排放在素胎旁邊。
"表上那三個數,刻針挑的,筆畫硬,起頭收尾都帶鉤。"
"對。"
"條子上那三個數,黑筆寫的。"陸青檀說,"寫得快,寫到最後那一筆,停了一下,點了個點。"
"對。"
"素胎背面這三個數——"
她指著那三個數。
"刻針挑的。"
"筆畫硬。"
"起頭收尾都帶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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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霜把那張照片拿起來,又放下。
"跟表上的,一個手。"
"一個手。"
兩個人對著那三樣東西看了一會兒。
面涼了。
"你明白了嗎。"陸青檀說。
"你說明白點。"
"這片素胎上,有兩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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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捏泥的,刻了正面的記號。"陸青檀說。
"一隻修表的,刻了背面的數。"
陳霜把素胎拿起來,掂了掂。
"這什麼講究。"
"不知道。"陸青檀說,"但我知道這兩個人不是隨隨便便湊一塊的。"
她把面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
湯是溫的。
"捏泥的會刻記號,修表的會刻數。"她說。
"一個在正面,一個在背面。"
"一個人做完,另一個人接著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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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霜把本子攤開。
"我先記下來。"
她一筆一筆寫。
素胎:正面記號(捏泥的手)——刻全。背面數字(修表的手)——628。
寫完,她停住。
"洛陽老窯那個老頭,右肩低。"
"嗯。"
"那麼這個捏泥的,會不會就是他。"
"有可能。"陸青檀說,"也可能不是。"
"為什麼。"
"老頭跟我說過,他就燒窯。"陸青檀說,"素坯上的記號,他說不是他刻的。"
"那是誰。"
"他說,'那是老規矩。坯上要留號。'"
陳霜把筆擱下。
"老規矩。"
"老規矩。"陸青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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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面吃完,碗推到一邊。
從裡屋拿出一個木盒,打開,裡頭是洛陽帶回來的東西。
一隻銅殼懷表,殼面綠鏽。
一隻鋼殼手錶,後蓋刻著"守拙"。
還有一疊拓片,幾張小紙條。
她把這些東西攤在櫃檯上,跟剛才那三樣擺在一條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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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霜。"
"嗯。"
"我們現在手上有幾樣東西。"
"你說。"
"懷表一隻。手錶一隻。素胎一片。玉觀音一尊。白釉碗一隻。"她數著,"還有邵伯年櫃裡那個空的地方,和柯老先生手裡那個沒拆的瓶子。"
"還有一張條子。"陳霜說。
"還有一張條子。"
陸青檀把這些東西看了一遍。
"六樣東西。"
"六樣。"
"每一樣上都有人留的痕。"
她把手放在櫃檯上。
"痕有新的,有舊的。"
"新的是剛刻的。舊的是幾十年前刻的。"
"但它們說的是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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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霜沒說話,等她說完。
"什麼話。"
陸青檀把燈往邊上挪了挪。
"不知道。"她說。
"你折騰這麼久,就為了說這個。"
"不是。"陸青檀說,"我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什麼。"
"刻全了的那一件,是有人認下的。"
她把那片素胎收進盒子。
"有人認下了一件東西,又把數刻上。"
"這兩件事湊在一塊,說明有人在做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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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接什麼。"
"沒說。"陸青檀說,"但交接的東西,得有人接。"
她把盒子蓋上。
"路長順說'別拆'。邵伯年拆了。"
"柯敬之沒拆。"
"你說得對。"陳霜說,"一頭是警告,一頭是聽話的人。"
"所以寄賣的人,不一定是要害人。"
"他是要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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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把盒子放回裡屋。
出來的時候,陳霜正看著櫃檯上那堆照片。
"明天。"她說,"我再去古玩城一趟。"
"還去。"
"路長順說過,那個人不止來過一回。"陳霜說,"我想知道,他到底問沒問過別的話。"
她把照片收起來。
"我總覺得,他來這條街,不光是為了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