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檀把那張取表單,用報紙包著,去了對面。
新師傅正給一隻老座鐘上勁。
"新師傅。"
"嗯。"
"你鋪子裡的取表單,在哪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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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師傅抬頭。
"抽屜里。"
"哪個抽屜。"
"櫃檯左邊。"
"我能看看嗎。"
新師傅把座鐘放下。
"你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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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檯左邊那個抽屜,新師傅拉開了。
裡頭擱著一沓單子。
上頭壓著一把小螺絲刀。
"這就是。"
陸青檀把單子拿出來。
一沓。
不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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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單子放到櫃檯上。
先把手裡那張,隔著報紙攤開。
再把抽屜里那一沓,放到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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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數數。"她說。
"數什麼。"
"數這一沓多少張。"
新師傅數了。
"二十六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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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低頭看。
她一張一張翻。
紙的成色。
格線。
印歪的地方。
翻到第八張,她停了一下。
那一張的右下角,缺了一小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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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這張抽出來。
對著光。
邊上,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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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師傅。"
"嗯。"
"這張單子,誰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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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師傅湊過來看。
"撕的?"
"缺了個角。"
"哎。"新師傅說,"我沒留意。"
"你什麼時候接的鋪子。"
"去年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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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疊單子,是你買的還是他留的。"
"他留的。"新師傅說。
"他沒帶走。"
"他走的時候,鋪子裡的東西一件沒動。"
"那你怎麼還用他的單子。"
"上頭印著字,還能用。"新師傅說,"我想著,買新的也是錢。"
"碰巧。"
"碰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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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把那張缺角的,跟手裡那張,並起來。
兩張單子,格線一樣。
紙一樣。
缺角的位置,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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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兒。"
"你看這兩張,缺的角。"
"嗯。"
"左邊這張是我從鋪子裡帶的。"
"右邊這張是你抽屜里的。"
"缺的地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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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師傅看了半天。
"這是……"
"一張紙的頭,一張紙的尾。"
"哪張是哪張。"
陸青檀把兩張疊起來。
缺角對著。
"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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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拿著一疊單子,撕了一個角。
然后角落到了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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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師傅。"
"嗯。"
"這抽屜,你有沒有發現被動過。"
新師傅想了想。
"要說動過……"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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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天。"
"記不太清。"新師傅說。
"是個早上。"
"我一開門,抽屜是開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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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看著他。
"你鎖抽屜了嗎。"
"鎖了。"
"鎖著的抽屜怎麼開的。"
"鎖是老鎖。"新師傅說,"我知道有點松,一捅就開。"
"那你當時看沒看少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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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新師傅說。
"少什麼了。"
"沒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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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愣了一下。
"沒少。"
"錢匣沒動。"
"表沒動。"
"柜子上的表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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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知道被人動過。"
"因為抽屜開著。"新師傅說。
"別的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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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把單子放回抽屜。
她又看了一遍抽屜裡頭。
錢匣在。
零件盒在。
那把小螺絲刀在。
捲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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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疊單子,被人翻過。
翻完,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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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單子幹什麼。"她低聲說。
新師傅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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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把那一沓單子拿起來。
一張一張數回去。
數到第八張,是缺角的那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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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這張放到最上頭。
底下那張,露出來一點。
底下壓著的,是一張薄薄的紙。
不是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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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它抽出來。
一張複寫紙。
舊了。
上頭有藍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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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
"複寫紙。"新師傅說,"開票的時候墊在底下用的。"
"墊著幹什麼。"
"寫一張,底下留一張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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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把複寫紙舉起來。
對著門口的光。
紙上,有字。
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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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某張單子寫的時候,印下來的。
省了力氣的那一面,字是倒的。
她眯起眼,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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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
"件。"
"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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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字一個字認出來,是倒的。
她翻了翻紙,把紙對著窗戶的光轉過來。
看著反面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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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師傅。"
"嗯。"
"這底單,寫的是取表。"
"什麼表。"
"沒看清。"陸青檀說。
"底下還寫了一個數。"
"什麼數。"
"六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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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師傅沒聽懂。
"六二八。"
"嗯。"
"幾號收的表吧。"
陸青檀沒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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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複寫紙對著光,又看了一遍。
字是倒的。
後面那幾個字,認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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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個數,認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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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複寫紙放好。
連著那張缺角的單子,一起放回抽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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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師傅。"
"嗯。"
"這鋪子,夜裡鎖不鎖。"
"鎖。"
"鎖幾道。"
"一道捲簾,一道後門。"
"鑰匙幾把。"
"兩把。"新師傅說,"一把我自己揣著。"
"另一把呢。"
"掛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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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牆上。"
"老侯以前也這樣。"新師傅說,"他說鋪子裡沒什麼可偷的。"
陸青檀看了一眼牆上那串鑰匙。
一把一把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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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了修表鋪。
天有點陰。
街對面,她自己的店門口,那三點已經被粉筆圈過,圈又擦了。
只剩耐磨的三個淺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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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了一會兒。
想起從空屋帶回來的那張圖。
圖上,修表鋪被圈起來。
寫了半個"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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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店裡。
把門虛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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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到櫃檯後頭,給陳霜發消息。
**你查查那疊取表單。有一張被人抽走了,複寫紙上留著底。**
發完,她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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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門修表鋪的方向,傳來上勁的聲音。
咔。
咔。
一下一下。
她聽著那聲音。
想著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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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抽走的那張單子上,寫了個六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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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八。
她把這個數,念了一遍。
聲音很輕。
屋裡沒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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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時候,新師傅過來了。
他手裡拎著個保溫杯。
進門,先看了一圈。
"青檀。"
"嗯。"
"下午那事,我又想起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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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把椅子讓給他。
"你說。"
"就是那個早上。"
"抽屜開著的那個早上。"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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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開門,先看見地上的。"
"地上有什麼。"
"有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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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腳印。"
"不是我的。"新師傅說。
"我前一天晚上,是從前門出去的。鞋乾乾淨淨的。"
"那腳印呢。"
"從後門那兒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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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坐直了。
"後門。"
"嗯。"
"後門鎖著嗎。"
"鎖著。"
"鎖著怎麼進來的。"
"老鎖。"新師傅說,"跟抽屜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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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印什麼鞋。"
"看不太出來。"新師傅說。
"就是幾個印子。"
"印在哪兒。"
"從後門到櫃檯這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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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然後我怕地髒,就掃了。"新師傅說,"我掃地的時候也沒多想。"
"就沒留。"
"沒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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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沒說話。
她把手按在櫃檯上。
"新師傅。"
"嗯。"
"你掃地的時候,腳印上有泥嗎。"
新師傅想了想。
"有。"
"什麼顏色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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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的。"
"發亮。"
"像沾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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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盯著他。
"黑色的泥,你見過沒有。"
"見過啊。"新師傅說,"下雨天,路上都黑的。"
"不是路上路下的那種黑。"陸青檀說,"帶沙的那種。"
新師傅沒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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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著。"陸青檀說。
她拿了張紙,畫了幾筆。
畫的是城北那幾處濕泥點的樣子。
"帶沙的黑泥。"
新師傅看了半天。
"我也說不準。"
"行。"陸青檀說,"你記著這條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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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是從後門進的。"
"後門出去,通哪兒。"
"後巷。"新師傅說。
"後巷通哪兒。"
"東頭通老街。"
"西頭呢。"
新師傅看了她一眼。
"西頭是死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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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巷。"
"走到頭就一堵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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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站起來。
她走到裡屋靠後窗的地方。
望出去。
那條後巷在她店的窗外。
窄。
一頭亮。
一頭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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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師傅。"
"嗯。"
"那堵牆,多高。"
"不算高。"新師傅說。
"我小時候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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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笑了笑。
"那時候。"
陸青檀沒笑。
她看著巷子西頭那一片暗。
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