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爺子的葬禮定在兩天後。
京市連下了好幾天的雨,難得放晴,是個好天氣。
葬禮選在京郊的一座殯儀館,不大,周際中安排的。
來的人也不多,完全秉持從簡的原則。
除了周家盤根錯節的人物關係,來了一些老爺子生前的老關係。
大多數老友都不在世了,交好的那幾個,底下的小輩前來弔唁。
周際安和周際順站在靈堂門口迎客,西裝穿得很整齊,臉上掛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沉痛。
周際中和周敘在靈堂里,站在家屬那一排的位置上,沒有哭,只是安靜地站著。
追悼會開始時,主持人念了一段生平簡介。
那些頭銜、那些年份、那些「傑出貢獻」和「社會影響」。
周敘站在台下聽著,覺得那些字和他記憶里的那個人沒什麼關係。
他站在家屬排的末端,目光落在靈堂正中那張黑白照片上。
照片裡的周士誠是很多年前拍的。
頭髮還是黑的,穿著中山裝,表情是他慣常的那種不怒自威。
周敘看著那張照片的時候,沒有想起什麼特別的畫面,也說不出什麼特別的句子。
他只是在恍惚中確定。
確定這個人已經不在了。
儀式結束之後,賓客們陸續離開。
周際安站在門口送客,周際順跟著往外走。
周際中留在靈堂里和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交接後續的事。
周敘走到靈堂外面,站在台階上。
天色比剛才亮了一些,雲層在緩慢地移動。
許宛泱站在他旁邊,沒有問他要不要回去,也沒有說「你還好嗎」。
她只是站在他身邊。
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開口:「結束了。」
許宛泱說:「嗯。」
他沒有再說別的話。
-
葬禮過後,日子還在繼續。
期間不乏一堆糟心事的發生。
周際安和周際順因周老爺子的財產分配問題鬧了很久。
周敘和周際中已經不願周旋,任這倆人狗咬狗,自相殘殺。
因周老爺子的突然去世,方蔓打電話給程念,詢問過是否需要避諱喪事,延期婚禮。
程念表示不需要,她家沒有這樣迷信的說法。
備婚照常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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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的時候,京市的天氣已經足夠溫暖。
路邊的樹木抽了新葉,嫩綠色的,在風裡輕輕晃。
雲吞的身體好了很多,這是讓許宛泱最開心的事。
她每天早上出門上班前,都會把藥片掰碎了混進處方糧里,確認它吃完才走。
這樣清閒、規律又有秩序的早上,她和周敘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周敘通常會拿著她的外套和包包,站在玄關處等她。
現在已經不放心把雲吞一個人放在家裡了,所以阿姨會每天上門照看。
小夫妻倆則會在和雲吞揮手告別後,各自上班。
許宛泱先前定製的婚紗,也終於在這個周末,送達京市。
去試婚紗這天,京市剛下過一場小雨。
但太陽已經出來了,透過落地窗照進來,把整間試衣區照得暖絨絨的。
這家店在CBD核心區的一棟獨立建築里,三層,整棟樓只屬於這一個品牌。
入口處那面挑高玻璃幕牆上印著一行極細的銀色logo,是設計師的英文名。
這裡每年接待的客戶數量有限,預約期排得很滿。
多虧了程念之前做藝術策展的時候和這位設計師有過合作,這才要到了一個預約名額。
所以今天來試婚紗的時候,程念和方蔓也過來了。
許宛泱在試婚紗的時候,她們和周敘被安排在二樓試衣區外的休息室等候。
隔著一道遮掩的門,可以聽見布料窸窣的聲音,以及設計師和許宛泱交流的聲音。
周敘邊上放著一杯工作人員剛端來的咖啡,他沒喝,一顆心掛在許宛泱身上。
不知道在緊張些什麼。
但他意識到,心跳很快。
他的目光偶爾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樹上,失神片刻,連程念喊他也沒聽見。
反應過後,他望向程念。
「怎麼了媽?」
程念:「你發什麼呆?你不會是緊張吧?」
周敘神色不自然,「我有什麼好緊張的。」
程念一語道破:「娶到初戀白月光了,能不緊張嗎。」
方蔓在邊上笑。
談笑的間隙,試衣間的帘子拉開了。
身穿潔白婚紗的許宛泱,緩緩走出來。
香雲紗混紡,面料是設計師在杭市找到的一批老料。
單層大裙擺,一點點珠片和刺繡,邊緣有一道同色絲絨的極窄滾邊。
周敘聽見帘子拉開的聲音,抬起頭來。
許宛泱站在她面前,裙擺從腰線開始鋪開,順著她的身形自然垂落。
面料在燈光下泛一層啞光的柔潤。
察覺到周敘專注的眼神,許宛泱提著裙擺,小幅度轉了個圈。
「我好看嗎?」
「好看。」
此刻的周敘,有一種忘記了要怎麼呼吸的感覺。
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凝滯不動了。
只剩下他眼前的許宛泱。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她身後,幫忙整理裙擺。
程念和方蔓也走過來看了一眼。
方蔓側頭對設計師說:
「腰線這裡再收一點是不是更好?」
設計師聞言,走過來拿別針比了下位置。
「好,我再修改一下。」
許宛泱和周敘一前一後站在鏡子前。
鏡子裡是一對般配的愛人。
周敘的眼睛透過鏡子,繾綣地凝望。
「除了你,沒人能配上這件衣服。」
-
備婚計劃正在穩步推動,一周後,周敘和許宛泱忙裡偷閒,利用周末時間飛了趟溫市。
許宛泱最喜歡的畫家江晴笙在溫市開畫展,周敘找岑淮予要的票。
溫市靠海,四月的風裡帶著潮氣,和京市那種乾燥的春不太一樣。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多,周敘提前訂好了車,從機場直接去酒店。
許宛泱坐在后座,車窗搖下來一半,海風灌進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有些亂。
她沒去整理,只是側著頭看窗外那些她不熟悉的街道。
棕櫚樹和騎樓交替出現,和京市完全不同的樣子。
酒店在海邊,房間在十六層,陽台上能看到一整片灰藍色的海面。
許宛泱把行李箱放在門口就跑到陽台上站了一會兒。
周敘跟在她後面把行李拎進來,走到陽台上遞給她一瓶水。
她接過去喝了一口,側過頭看著他。
「你之前來過溫市嗎?」
他說:「出差來過幾次,沒怎麼逛過。」
許宛泱點點頭,「那我們這次好好逛逛。」
「行。」周敘提議道,「要不要化個妝,等會兒帶你見個人。」
周敘平日裡從不會專門提醒她化妝。
更多的是說她素顏就很漂亮。
今天特意提醒一句,不禁讓許宛泱有些好奇。
「這是要去見誰,你這麼大陣仗,還專門讓我化妝?」
周敘賣關子:「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許宛泱沒再追問,但她心裡開始猜了。
能讓周敘特意提醒她化妝的人,應該不是普通朋友。
她坐在陽台的躺椅上,把頭髮重新紮了一下,又換了件淺色的襯衫。
她的化妝步驟比較簡單,因為五官足夠濃艷,所以妝容一般都偏淡。
半小時後,她打扮完,跑到周敘面前轉悠。
「怎麼樣?」
周敘舉著相機給她拍照,「好看。」
在酒店嬉鬧一會兒,許宛泱說:「走吧,不是要帶我見神秘人嗎。」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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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停在一個靜幽的街區。
周敘牽著許宛泱,來到一家藝術工作室門口。
Logo上寫著:Relive工作室。
許宛泱眸光一滯,好半晌才反應過來。
「這...這是江晴笙老師的工作室!」
周敘笑而不語,拉著她走進去。
一進門就有助理等候。
「你好,是周總和周太太嗎?我是Echo(江晴笙)的助理霏霏,我帶你們上去。」
周敘道謝,詢問:「岑總在嗎?」
「在的。」
偌大的辦公室里坐著一對顏值極高的情侶。
岑淮予看見門外的身影,站起身來。
「好久不見,周總。」
江晴笙也跟著站起來。
她頭髮鬆鬆地挽著,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麻長裙。
「泱泱,你好,終於見到本人了。」
許宛泱驚喜地笑,「你認識我?」
「對呀。」
江晴笙走上前,拉她的手,「周總提過你很多次,我看過你的作品,特別棒。」
兩位惺惺相惜的女孩子湊在一起,很快建立了共同話題。
江晴笙邀她欣賞明天畫展上會展出的作品,與她交流感想。
見到偶像的許宛泱,眼神十分專注地落在江晴笙身上。
滿腦子只剩一個想法:她好漂亮,她好溫柔。
岑淮予和周敘在邊上的沙發上坐著。
兩個大男人在一旁交流心得。
岑淮予說:「我覺得,你老婆好像看上我老婆了。」
周敘呵呵一笑,「你老婆好像也是...」
許宛泱注意到,江晴笙站久後就會單手扶一下腰。
「是不是不舒服?」她問。
江晴笙笑著搖搖頭。
再然後,許宛泱垂眸那刻,看到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這...」她眼底有意外的喜色。
江晴笙知道她看出來了,笑著說:「對,肚子裡有個小寶寶了。」
「恭喜呀江老師。」許宛泱真心地替她開心,「你們的寶寶肯定很漂亮!」
江晴笙朝岑淮予的方向瞥了一眼,「希望性格別像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