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工作室出來的時候,溫市的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風從街區盡頭灌進來,吹得榕樹葉子簌簌響。
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出細長的光痕。
許宛泱走在前頭,步子比平時輕快,手裡攥著江晴笙剛才送她的一張小幅速寫。
是畫室窗台上那盆茉莉花,線條乾淨利落,落款處只寫了一個「笙」字。
周敘跟在旁邊,看她那副心神蕩漾的模樣,也不催她,就這麼不緊不慢地走著。
本來四個人是要一起吃個飯的,但江晴笙孕吐有些嚴重,就取消了。
她和岑淮予送到門口就回去了,她站久了確實累。
岑淮予一隻手扶在她腰後,動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年的事。
許宛泱回頭看了那個畫面一眼,然後收回目光,側過頭對周敘說:
「岑總看江老師的眼神,跟你有點像。」
周敘問:「哪點像?」
許宛泱想了想:「就是那種——明明沒在笑,但眼睛裡全是光的樣子。」
周敘沒有接話,但他在路燈下牽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指攏進自己掌心裡。
他們沿著那條榕樹街往回走,路過一家還在營業的甜水鋪。
許宛泱停了下來,說想喝點東西。
兩個人上了二樓,坐在靠窗的位置,樓下是來來往往的行人和摩托車。
許宛泱把那張速寫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沿著畫紙邊緣輕輕劃了一圈。
周敘點來一碗她平常愛喝的小甜水。
許宛泱接過勺子,看到只有一碗,於是便問:
「你不喝嗎?」
周敘搖頭,「太甜了,不喜歡。」
「沒眼光。」
許宛泱撇撇嘴,自顧自喝起來。
她胃口一般,喝了一半就喝不下了。
於是,周敘接過她的勺子替她收拾殘局。
末了還要補一句:
「看吧,我有先見之明。」
許宛泱:「什麼?」
周敘:「料到了你喝不完。」
許宛泱:「......」
她轉移話題,「對了,你今天怎麼會突然帶我去見江晴笙?」
實在太甜了,周敘喝了兩口就把勺子擱在碗沿。
他抬頭,表情自然平淡,「你不是很喜歡她嗎?」
「就因為這個?」許宛泱繼續問,「你就帶我去見她了?」
「嗯。」周敘點頭,「你喜歡,而我有能力讓你見到,我自然會想辦法讓你見到。」
許宛泱坐在他對面的位置,靠窗,外面的景色淪為她的背景板。
周敘的視線里,她此刻笑意粲然,好半晌才說出一句:
「周敘,你人真好。」
周敘被她逗笑,「幹嘛?給我發好人卡?」
「才不是。」許宛泱糾正,「好老公卡。」
「什麼?」周敘眉骨輕挑,「再說一遍?」
許宛泱突然就覺得有點燙嘴了。
「好話不說第二遍。」
周敘意味深長地回了個「行」。
但是,晚上回去後,許宛泱被他抵在落地窗前,將這句話說了一遍又一遍。
到最後精疲力盡,許宛泱踹了他一腳。
「你今天偷偷吃藥了?」
周敘捏著她的腳踝,一點點往上替她按摩。
「什麼意思?」
「過於亢、奮、」許宛泱沒好氣。
周敘挑眉戲謔道:「你一直在喊老公,很難不亢奮。」
「是我自願喊的?」許宛泱幽幽掃來一眼。
明顯的不樂意了。
周敘坐回床邊,將人攬進懷裡哄。
「你意思是你不想喊我,你外面難不成還有別的老公?」
許宛泱一拳捶在他胸口,「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周敘握住她的拳頭,「我的錯,那下次還喊嗎?」
「看心情。」許宛泱翻身,背對他躺下,被子蓋得快把頭埋住了。
過了會兒,被子往下拉,露出一雙靈動的大眼睛。
許宛泱反應遲緩地問:
「剛才在甜水鋪,你說,如果是我喜歡的人,你就會想辦法帶我去見ta...」
周敘秒懂:「許宛泱,你又喜歡上誰了?」
許宛泱表情略羞澀:「一個男畫家...」
周敘毫不猶豫地拒絕:
「許宛泱,你想都不要想,我不會帶你去見的。」
「哈哈哈...」許宛泱笑出聲,「我就知道!」
「什麼意思?」
「我逗你的啦,沒有喜歡的男畫家。」
「你最好是。」
-
第二天上午,兩個人去看了江晴笙的畫展。
展廳設在溫市美術館的二層,人比預想中還多,但不算擁擠。
許宛泱在第三展廳那幅留白前站了很久,周敘沒有催她,只是站在旁邊替她拿著外套。
她側過頭對他說了一句:「我昨天忘了一件事。」
周敘問:「什麼事?」
她說:「沒問江老師,這幅畫的創作理念到底是什麼。」
周敘:「下次見面的時候問她。」
許宛泱點了點頭,面露喜色,「還有下次?!」
周敘保證:「當然有。」
許宛泱開心地在畫前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向下一幅。
-
在溫市過了一個開心的周末,兩人起程,回到京市。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周日晚上。
雲吞正被阿姨抱著,聽見玄關處的動靜,搖著尾巴來迎接爸爸媽媽。
許宛泱抱起它,「有沒有好好吃飯呀,我們雲吞一定要健健康康。」
自從雲吞生病過後,許宛泱就時常抱著它說這些話。
她對周敘說,這叫正向顯化,一念即達。
有些念頭只要一直想著,就一定會實現。
許宛泱剛洗完澡出來,周敘在外面收拾行李箱。
她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一直在震動。
接起來,是溫雪打來的。
「怎麼了?」許宛泱接起來,「又離家出走了?」
「什麼呀。」
溫雪嗔道,「我找你有正事兒。」
「你說。」
「後天我生日,你不會忘記了吧?」
許宛泱愣了幾秒。
壞了,真忘了。
她和溫雪認識時間不長,關於生日也只是隨口提了一嘴。
最近實在太忙了,她把這事兒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許宛泱!」
溫雪在電話那頭咆哮,「你果然忘了!」
「啊...沒有呀沒有呀,怎麼會。」
許宛泱笑得心虛,「我記著的呢,大小姐,禮物都準備了呢。」
「呵呵。」溫雪冷笑,「後天晚上來我生日會哦,你老公來不來隨便,反正你得來。」
「知道啦。」
許宛泱掛了電話後立馬慌張起來。
她需要立刻給溫雪選購一份生日禮物。
周敘正好收拾完進來,見她一副著急忙慌的樣子,他問:
「怎麼了?」
「溫雪後天生日。」許宛泱坦言,「我得給她挑一份禮物。」
「這有什麼好著急的。」
周敘說,「明晚我陪你去商場挑。」
「不用了。」
許宛泱對著手機打字,頭都不抬,「明晚我約了蘇黎逛街,不回來吃了。」
-
第二天晚上。
許宛泱下班後趕到和蘇黎約好的商場。
她到的時候,蘇黎已經在三樓那家奶茶店門口等著了,手裡拎著一個奶茶袋。
看到她來的時候揚了揚下巴,遞上一杯奶茶。
「許老師,你遲到了十分鐘。」
許宛泱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接過奶茶。
「理解一下打工人吧,路上堵車。」
蘇黎笑起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最近氣色不錯。周敘養的?」
許宛泱說:「你能不能別一見面就調侃我。」
蘇黎:「不能。這是我作為你閨蜜的法定權利。」
這段日子忙,兩個人都沒顧得上見面。
快速地給溫雪挑完生日禮物後,她們找了家餐廳坐下閒聊。
「你最近怎麼回事?」
許宛泱一邊點單一邊問,「你昨天居然斷更了!」
蘇黎支著下巴,「卡文了,沒靈感。」
「心情不好?」許宛泱一眼看穿。
「很迷茫。」
蘇黎坦言,「我都在想要不要去家裡的公司上班了。」
「啊?」
許宛泱很意外蘇黎會說出這話。
要知道,她從大學畢業到現在,就一直在堅持寫小說,從沒冒出過要找個班上的念頭。
「發生了什麼?」許宛泱問。
蘇黎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就是覺得我一直一成不變,在同一環境下,有點兒疲乏了。」
「我覺得再多的靈感都要耗盡了,所以想試著去不同的環境裡待一待,看看能不能有新的體驗。」
「只是因為這樣?」許宛泱問。
「嗯。」
許宛泱鬆了一口氣,「那我支持你。本來還以為你是遇到了什麼挫折,嚇我一跳。」
「沒有啦。」蘇黎接過菜單接著點餐,「單純是想嘗試一下新的體驗,人生嘛,重在嘗試。」
許宛泱點頭,「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支持。」
餐品逐漸上齊,兩個人聊得挺開心之際,驚現一位不速之客。
「蘇黎?」
蘇黎和許宛泱聞聲,皆抬頭望過去。
桌前站著一位長相清秀的男人。
許宛泱只看了一眼,瞬間下頭,沒胃口吃飯了。
她又去窺測蘇黎的表情。
還好,挺淡定的。
眼前這人,正是蘇黎那位拿不出手的前男友。
許宛泱覺得,自己的閨蜜談過這樣的男人,這一點是可以寫進人生案底里的。
「好久不見啊,黎黎。」
前男友做出一副自認為很深情的模樣。
蘇黎放下手中的叉子,「好久不見。」
許宛泱暗嘆完蛋了,蘇黎這個戀愛腦不會又要淪陷吧......
誰料蘇黎給了她一個大驚喜。
下一秒,蘇黎說:
「你還和以前一樣。」
「是嗎?」前男友挑眉一笑,「我就知道你還是對我——」
蘇黎打斷:「和以前一樣,那麼普通,卻又那麼自信。」
「噗——」許宛泱沒忍住,笑出聲。
前男友臉上一陣氣惱,苦笑,「這麼久不見,你變幽默了啊,黎黎。」
「何止啊。」
蘇黎補充,「我還變得特別聰明,我以前為你花過的錢,要不要坐下來清算一下?」
「我不打擾了。」前男友悻悻一笑,「我先走了。」
「好走不送。」
目送人走遠後,許宛泱轉頭望向蘇黎,眼裡滿是讚賞。
「你可以啊!眼光終於變正常了。」
蘇黎呵呵一笑,「你說我以前是不是被下降頭了,怎麼會對這樣平平無奇的男人愛得死去活來。這人怎麼能跟傅妄比...」
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她猛地捂住嘴。
許宛泱很快捕捉到關鍵詞。
「傅妄?你的准未婚夫?」
蘇黎不語,只是一味地吃飯。
許宛泱得出結論:「哦~你愛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