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的轟鳴。
三十丈內,所有人心頭一沉。
周賁首當其衝。
他只覺得一股鋪天蓋地的重壓從頭頂灌下,像一座萬丈大山憑空砸在了肩上。
膝蓋猛地一軟。
他咬牙,雙膝繃緊,不肯跪。
但甲冑下的肌肉已經在發抖。
蕭策抬步,向前邁了一步。
只一步。
周賁的臉色變了。
咚——
膝蓋砸上青石。
宗師初階的實力,在這股氣勢面前像一層薄紙。
被壓得噼啪作響。
「周副統領。」
蕭策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你剛才說,北境的風往哪邊刮。」
他頓了頓。
「本王告訴你——」
「北境的風往哪邊刮——」
「本王說了算。」
祖龍氣場再次加重。
周賁終於撐不住了。
整個人匍匐在地,額角青筋暴起,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滿場死寂。
不少武將下意識按住刀柄,但手指在發抖。
那股氣勢明明不是衝著他們來的,可胸口發悶,氣息不穩。
衛長空咬緊牙關,眸泛驚駭,艱難地挪了半步。
抱拳,嗓音壓得極低:
「王爺息怒。」
「周副統領只是擔心北境安危,並非對您不敬。」
他肚裡在罵娘。
周賁是他的直系下屬。
跟了八年,什麼脾性他比誰都清楚。
一根筋,認死理,偏偏打起仗來不要命。
今日這番話,純粹是武將的直腸子,沒有半點私心。
若蕭策因這件事事後清算,折的不只是周賁一人。
是大炎好不容易養出來的少壯派脊樑。
蕭策看了眼趴伏於地的周賁,祖龍氣場驟然收斂。
周賁身上一輕,大口喘氣,甲冑下的內襯全被冷汗浸透。
蕭策上前,伸手把他扶了起來。
「周副統領,能好好說話了嗎?」
周賁抬頭。
看著蕭策那雙平靜的眼睛,喉結滾了兩下。
終於抱拳,腰彎得極低:
「臣……失言,王爺恕罪。」
蕭策拍了拍他的肩甲:
「北境的事,本王心裡有數。」
「你打過的仗,本王知道。」
「等本王從北境回來,請你喝酒。」
周賁張了張嘴,最終只說出一個字:
「……是。」
蕭策轉身回列。
滿朝文武的目光跟著他移動,沒有一個人說話。
蕭戰天單手背負。
龍眸閃過道道精光,夾雜著些許駭然,落在蕭策身上。
片刻,啟唇,語調平淡:
「還有誰有異議?」
無人應聲。
蕭戰天擺手:「祭祖畢,散。」
百官叩首,山呼萬歲,紛紛告退。
蕭戰天走下祭天台。
徑直來到蕭策身前,神色凝重:
「你,隨朕來。」
蕭策一怔。
這老頭子的語氣,沉得有些過分。
但他沒多問,點頭:
「是,父皇。」
御書房。
蕭戰天龍袍未換,坐在龍椅上,屏退所有人。
殿門合攏。
他注視蕭策,問:
「你剛才的勢,怎麼做到的?」
「勢?」
蕭策不解:「父皇什麼意思?」
「少跟朕打馬虎眼。」
蕭戰天沒好氣,「太廟前,你周身擴散的那股氣勢,絕非尋常威壓。」
他聲線沉下去:
「武者一途,只有踏入大宗師之境,才會領悟『勢』。」
「這股勢,是對自身威壓的升華,是對內勁的轉變。」
「甚至僅憑一個眼神,便足以斬殺武者。」
蕭戰天起身。
繞過御案,一步步走到蕭策面前。
「而你,應該還並未達到大宗師之境。」
「為何可以催動『勢』?」
蕭策內心咯噔一下。
操!
他哪裡知道什麼勢。
更不知道。
只有大宗師才能領悟這個能力。
狗日的系統,你怎麼不早說!
難怪剛才皇帝看自己的眼神如此奇怪。
合著我一個凝罡圓滿,使出了大宗師的『勢』,換誰都得問。
蕭策深吸一口氣,拱手:
「父皇火眼金睛,兒臣欽佩。」
「兒臣並不知道這所謂的『勢』是何物。」
「只是昨晚有幸夢到仙翁,仙翁正在感悟天地法則,兒臣觀摩了一會兒,有感而發。」
「再加上仙翁出手點撥,這才領悟,純屬僥倖而已。」
他低著頭。
臉不紅心不跳,言辭平穩。
說謊?
信手拈來。
反正有仙翁做藉口,再荒唐的事也能圓過來。
蕭戰天半信半疑。
這麼長時間,仙翁的能力已經得到證實。
但武道瓶頸的阻隔,豈是那麼容易打破的?
難不成這仙翁真的無所不能?
哪怕沒有達到大宗師,也能讓人領悟遠超自身境界的能力?
思緒紛飛,最終嘆了口氣。
他後退半步:「把你的『勢』,再放一次。」
蕭策應聲:「是,父皇!」
心念一動,祖龍氣場釋放。
無形的威壓鋪開。
御書房內,燭火齊齊一壓,龍涎香的煙柱被削成一條直線,貼地而散。
空氣像被灌了鉛,沉得往下墜。
蕭戰天龍眸微眯。
這股氣勢的確讓他感受到了些許壓力。
雖然還不至於臣服,但——
足以證明,蕭策憑藉此勢,完全不需要達到宗師大圓滿,便有可能與他一戰。
這倒是好事。
他揮了揮手:「收起來吧。」
「是。」
蕭策收起氣場。
蕭戰天回到龍椅坐下,道:
「你能領悟『勢』,對北境之行,穩健了不少。」
「到了北境,多聽長孫淵的想法,切不可一意孤行,更不可紙上談兵。」
蕭策拱手:「父皇放心,兒臣謹遵教誨。」
皇帝問:「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兩日後。」
蕭策咧嘴一笑,
「此番前往北境,兒臣將墨晶隕鐵一併運送。」
蕭戰天輕抿茶水,笑罵:
「你倒是還沒忘。」
蕭策嘿嘿一笑。
「你看著辦吧。」
皇帝揚手:「你不是派人盯住礦場了嗎?你的那份,自己安排便是。」
「多謝父皇!」
蕭策行禮:「若無事,兒臣告退!」
他後退三步,掉頭離開御書房。
陽光明媚,撲面而來。
他吸口涼氣,神清氣爽。
「王爺。」
沒走幾步,一道低沉話音響起。
蕭策轉頭。
衛長空和周賁並排站著。
「兩位統領,何事?」
衛長空先行一禮,然後看了眼旁邊的周賁。
周賁會意,單膝跪地,執禮:
「王爺,臣來請罪。」
「太廟前出言不遜,還望責罰!」
蕭策失笑:
「這事不是已經過去了嗎?」
周賁沒起身。
衛長空接話:
「王爺大人大量,但周賁的確有錯在先。臣已經罰了他半年俸祿。」
蕭策無奈嘆氣。
衛長空特意帶周賁來此,顯然是擔心自己事後算帳。
畢竟太廟前,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被質疑,絕對是大不敬。
雖然當時說沒事,但誰也不能保證,沒人的時候會不會報復。
「衛統領第一天認識本王?」
衛長空一愣。
「你覺得本王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
衛長空趕忙道:「絕不是。」
蕭策說:
「放心。」
「周副統領是為了大炎安危,本王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計較。」
他示意周賁起來,隨即劍眉一凝:
「不過——」
「半年俸祿,是不是有些不妥。」
衛長空說:「王爺說得是,那就罰一年,王爺可還滿意?」
蕭策翻了個白眼:
「一年沒工資,你養他嗎?」
他板著臉道:
「罰兩天,意思一下就行了。」
「又不是什麼大事。」
說完。
根本不給兩人插話的機會,扭頭離開。
兩人看著蕭策的背影,久久才反應過來。
周賁喃喃:「統領,瑞王殿下,不一般啊。」
衛長空笑道:「早就跟你說過了。」
他望著那道漸遠的背影,眼底泛起極淡的嚮往:
「他若登上皇位,或許大炎將走得更遠。」
周賁贊同的頷首。
蕭策沒在意兩人的想法,自顧自朝宮外走去。
拐過一個宮道角。
一道身影不緊不慢地迎面走來。
淡青宮裝,步伐穩當,面色紅潤。
蕭映雪。
她唇角微彎:「七弟,恭喜啊,兵權在握。」
蕭策笑著道:「皇姐客氣了。」
剛準備再說些什麼,視線陡然一凝,定在蕭映雪身上。
「皇姐,你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