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道上。
蕭映雪站在晨光里。
淡青宮裝被風拂動,髮絲輕揚,面色紅潤。
整個人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輕盈。
鍛體境,成勢。
蕭策腦中嗡了一下。
「皇姐,你……」
他嗓子發緊,「你踏入武道了?」
蕭映雪唇角一彎,抬起右手。
手掌之中。
一縷極淡的溫熱一閃而逝。
像水面下剛剛游過的魚,還浮不上來,卻已經活了過來。
「服用潤靈丹後,丹田像乾涸的井突然湧出水來。」
她頓了頓,眼底那層清冷被笑意沖淡了些許。
「二十年的門檻,一步跨過去了。」
蕭策深吸一口氣。
鍛體境成勢,放在京都算不得什麼高手。
可蕭映雪是什麼人?
二十年病根纏身,經脈枯竭,丹田如死水。
幾天前還是個連內力都修不出來的普通人。
今天,鍛體成勢。
有趙平這位宗師在旁輔助指導,厚積薄發,境界增長必不可慢。
「皇姐。」
蕭策咧嘴一笑,「你管這叫踏入武道?這叫開掛。」
蕭映雪一怔,隨即噗嗤笑出聲。
「什麼叫開掛?」
「就是……算了,你高興就好。」
蕭映雪沒追問。
她心情極好,二十年了,終於能夠踏入武道了。
「對了,正事。」
她收斂笑意,
「雪影在北涼州的主事,我已經通知了。」
「你抵達北涼州後,他會主動找你。」
「北境的一切情報、人員調動、暗樁布設,吩咐他去辦就行。」
蕭策拱手:「多謝皇姐。」
手腕一轉,幾枚丹藥浮現手中。
通體碧青,藥氣濃郁,聞一口便覺經脈發脹。
「這幾枚丹藥,增內力、固境界,適合你剛踏入武道時服用。」
蕭映雪也不客氣,伸手接過,仔細收入袖中。
「京都這邊,就勞煩皇姐了。」
蕭策退後半步,鄭重行禮。
蕭映雪看著他彎下的腰,眸中泛起一層水光。
「七弟放心。」
她語調很輕,卻字字篤定,「我在,王府無礙。」
蕭策直起身,首肯。
沒再多說。
有些話,不必說盡。
轉身離開。
蕭策沒回王府,而是轉道去了工部衙門。
制器司。
蕭策踏入,熱氣撲面。
爐火正旺,鐵砧叮噹作響。
綦毋懷文站在鍛造台前,正比對著一件鎧甲。
通體墨黑,鱗片交疊,暗金骨紋隱於甲面,在爐火映照下泛著幽冷光澤。
蕭策走近。
鎧甲比烏鱗暗甲輕薄不少,鱗片更細更密,邊緣收口處鏨著極淺的雲雷紋。
「成了?」
綦毋懷文抬眼,滿臉黑灰也擋不住那雙放光的眼。
「王爺,成了。」
他拍了拍鎧甲。
「墨晶隕鐵摻入精鐵,按烏鱗暗甲工藝鍛造。」
「硬度比烏鱗暗甲高兩成,重量輕三成。」
「刀劍難傷,宗師以下內勁可卸六成。」
蕭策伸手,指尖觸上甲面。
冰涼細膩,鱗片咬合處渾然一體,摸不出接縫。
「目前打造了多少?」
綦毋懷文臉上閃過一絲慚愧:
「人手不夠,日夜趕工,只出了十餘副。」
「行,我帶走十副。」
蕭策道:
「瑞王府的那份墨晶隕鐵,全部打造成鎧甲,封存。」
「沒有本王的命令,誰都不能動。」
綦毋懷文拱手:「屬下明白。」
「另外——」
蕭策略一沉吟,「統計一份墨晶隕鐵的數量,過幾日隨本王北上。」
「是,王爺!」
蕭策滿意頷首,邁步走了。
心說:
有了墨晶暗甲,防禦力大幅度增加。
皇家獵場的墨晶隕鐵礦脈量很大。
哪怕自己只有三成的份額,一萬副鎧甲,綽綽有餘。
到時候,窮奇軍全員裝備——
那豈不是無敵的存在了!
瑞王府。
剛踏入前院。
一道銀灰身影從半空俯衝而下,穩穩落在廊柱上。
裂空隼。
蕭策上前,解下它腿上的竹筒,抽出紙條。
上面只有兩個字——
明白。
蕭策失笑:「長孫淵,還真是惜字如金啊。」
長孫淵目前應該已經開始秘密調查了。
但想要找到內部藏著的奸細,難度不小。
至於負責監視北境軍的那一支蠻族小隊,應該還是很容易的。
他將紙條揉碎,不再多想,抬步走進暖閣。
柳如煙坐在榻邊繡帕子,長孫瑤瑤在旁擦刀。
見蕭策進來。
兩人同時抬頭。
「夫君。」
柳如煙放下針線。
長孫瑤瑤把刀往桌上一擱,三步並作兩步湊上來:
「怎麼樣?是不是要出發了?」
蕭策應道:「兩日後北上。」
長孫瑤瑤眼睛一亮,隨即轉頭看向柳如煙。
那雙眼裡的光,慢慢暗了幾分。
「如煙……」
柳如煙抿唇一笑,低頭繼續繡帕子:
「沒事,我留在王府。」
蕭策心口一緊。
他走過去。
在柳如煙面前蹲下,握住她攥著帕子的手。
「你懷著孕,經不起長途顛簸。」
他語氣放柔,「等北境的事辦完,我立刻回來。」
柳如煙悄然垂首,沒說話。
蕭策轉頭看了眼墨麟。
那小傢伙正趴在窗台上曬太陽,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
「墨麟留下,保護你。」
「不行。」
柳如煙搖頭,抬手撫上墨麟的腦袋。
墨麟睜眼,暗金豎瞳泛著微光,蹭了蹭她的掌心。
「北境兇險,它能幫你。」
柳如煙抬起頭。
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有擔憂,有倔強。
唯獨沒有害怕。
蕭策還想說什麼。
柳如煙站了起來。
她昂著頭,微微隆起的小腹在繡帕下繃出一道柔和的弧度。
「夫君放心。」
她嗓音不大,字字穩當。
「我也不是花瓶。一般的宵小,不足為懼。」
蕭策看著她。
眼前這個女人,平時溫溫柔柔,說話細聲細氣,繡個帕子都能繡半天。
可她骨子裡流的是威遠候的血。
將門之女。
哪怕懷著孕,她也是貨真價實的武者。
況且。
明面上有季無鋒和鄭驍,暗處有顧清和灰雀,問題不大。
蕭策沉默兩息,忽然笑了。
「行。」
他起身,將柳如煙輕柔擁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發頂。
「等我回來。」
柳如煙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應了一聲。
……
兩天後。
北城門。
天剛亮,城門兩側已列開陣仗。
五輛馬車排成一列,車斗蒙著油布,繩索勒得死緊。
墨晶隕鐵壓得車軸吱呀作響,車轍碾過青石,留下深痕。
十名窮奇軍分列馬車左右。
玄黑甲冑,腰懸短刀,身形精悍,紋絲不動。
厲寒牽馬立在隊首。
魁梧身軀披著漆黑重甲,鬼面森然,腰間窄長直刀烏沉無光。
城樓上。
守卒們探頭張望,大氣不敢出。
蕭策站在馬車旁。
柳如煙被他攬在懷裡。
她裹著厚厚的狐裘,小腹隆起,手攥著他的衣襟,指節泛白。
蕭策低頭,在她發頂落了一吻。
然後鬆開手。
「放心,我很快回來。」
柳如煙仰起臉,眼眶微紅,卻彎了彎嘴角。
點頭。
沒說話。
蕭策抬步踏上馬車,朝柳如煙最後看了一眼。
然後轉頭,聲音不大,卻震得城門積雪簌簌而落——
「出發!」
車隊緩緩啟動。
馬蹄踏碎殘雪,車輪碾過冰碴。
柳如煙站在原地。
她的手掌輕輕撫上隆起的小腹。
目光追著那漸遠的馬隊。
嘴唇微動。
「夫君,我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