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楚瀟也是愣在座位，他的目光微微閃爍。
看向李安生的眼神悄然發生變化，若是以前，這位五皇子對李安生的印象，除了聽來的京城第一紈絝，那就是殿試上的那一論「攤丁入畝」！
他會覺得李安生有才能，有本事，有學問，還有趣！！
可僅僅也就是如此！
大雍人口人才之多，各類人才更如過江之鯉，找到李安生的可替代品並不難。
畢竟若是只會寫詩作賦，頂多是個文壇領袖，若是只會寫紅樓夢，那也是個弄臣。
然而，直到聽到這一番言論，五皇子對於李安生的印象已經不再一樣！
用數值去權衡利弊！！
這是一個人的行事基準法則，是把天下萬物量化權衡的手段。這種剝離道德文章、直切利益本質的行事做派，分明是實打實的宰輔之才。
「呵……」
楚雲曦忽然發出一聲輕笑！她緩緩抬眼，在李安生的臉上流轉，帶著幾分調侃。
「不愧是皇商出身，李狀元這算盤，都打到治國上來了。」
「這麼說來，你李安生從從買會元入局，到殿試奪魁，再到醉花蔭鎖拿勛貴，走到現在的每一步，都在權衡利弊咯？」
李安生笑著聳了聳肩，信口胡言：「殿下太抬舉微臣了。」
「微臣這人脾氣沖，做事全憑喜好，從來不知理智為何物，更別提什麼權衡利弊。我慣來是別人罵我，我就要罵回去，別人打我，我就得動手，算計來算計去，太累。」
他臉不紅心不跳的扯著謊，語氣要多真誠有多真誠。
權衡利弊當然好用，但人是活的，人不是機器，同樣一件事，在不同人的心裡，分量天差地別。
在他李安生眼裡，所謂的祖宗之法可能一文不值，但在那些老臣心中，比天還大。
要想真正靠量化來治理天下，前提是所有人必須用同一套標準來給萬事萬物賦予權重。
至少不能是一言堂，得擴大決策人物，綜合各方情況！
不過那樣的話，那就不是現在封建社會能搞的。
楚雲曦看著他那副油滑的樣子，丹鳳眼微微眯起，卻沒有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她明白，再逼問下去，也只會得到更多不著邊際的渾話。
「開海禁一事，牽扯甚廣，非一日之功能議定。」
楚雲曦主動轉開了話題：「其實，本宮最早注意到你，還是因為你在輞川別業寫的那篇滅虜策。」
「以商制夷，輔以堡寨推進，絕其鹽鐵，傾銷茶布。」
楚雲曦一字一句的複述著，顯然對這句話琢磨了許久。
「本宮一直在想，你說的方法，該如何落地？又該如何執行？」
楚雲曦低頭看了一眼懷中這時十分乖巧的小公主楚樂瑤，輕輕捏了一下小公主的臉蛋，小公主抬頭看了一眼姑姑，也沒有反抗。
楚雲曦那張絕美而威嚴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手指輕輕揉著自己的太陽穴，看向李安生，眼中罕見的流露出一絲疲態。
其實這也是長公主不太贊同眼下就開海禁的原因之一！
那些金人拿了錢不僅不感恩，轉頭就用這些銀子買生鐵打造兵器，繼續南下打草谷。
西南諸國也不安分，邊境摩擦不斷。
再加上龍椅上那位皇兄沉迷修仙，內庫空虛。
大雍這艘破船，經不起太大的風浪。
所以楚雲曦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去動祖宗之法，去賭那個未知的「利」。
她更傾向於先攘外，先把北方或者西南的隱患徹底解決，再談其他。
到時候不管是開海禁，還是李安生說的攤丁入畝，都是好藥。
可楚雲曦又怕藥下的太猛了！
李安生疑惑的看著這位長公主，哂笑一聲：「這句話，好像並不難理解吧？」
「理解自然不難。」她聲音低沉下去：「難的是落地。」
「按你策論里寫的，朝廷開啟邊境互市，把大雍的茶磚、布匹、鐵器大量賣到草原。」
「再出高價，無限制的從草原部落收購羊毛。」
「用真金白銀去砸，誘使那些馬背上的遊牧部落放棄養馬，改養綿羊。」
李安生點頭，順著她的話往下說：「只要羊毛能換來茶葉和鹽巴，草原上的牧民就不傻，養馬費時費力，還不能吃，養羊卻能直接換取大雍的物資。不出幾年，草原上的草場就會被綿羊占滿。」
「戰馬沒了草場，數量必定銳減，大金的騎兵優勢便會蕩然無存。」
楚雲曦話頭轉冷：「可你想過沒有，此計耗時太久。」
「改變一個遊牧民族的習性，十年都未必夠，甚至需要十五年、二十年！」
「在這漫長的歲月里，大雍要投入多少錢財去收那些沒用的羊毛？」
楚雲曦的語速加快了幾分，帶著顯而易見的焦躁！
「而且中間只要出一點岔子，比如大金王庭察覺意圖，強行下令禁絕互市，又或者，某個部落出了一個雄主，強行整合了草原，再或者朝廷這邊斷了財力支撐……」
楚雲曦直視李安生，語氣嚴厲：「那就是功虧一簣，滿盤皆輸！」
面對長公主的質問，李安生非但沒慌，反而覺得有些好笑。
這些問題，不是紙上談兵能解決的，它需要無數的人力、物力，以及對邊疆錯綜複雜局勢的精準掌控。
簡單點來說，需要一個厲害的人來全面把控，調整，布局，而且時間會很長！！
李安生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殿下，這世上哪有穩賺不賠的買賣？」
「不用動用大雍一兵一卒，不用讓邊軍去拿人命填那個無底洞，只需要花點錢，熬點時間，就能兵不血刃的廢掉大金的鐵騎。」
李安生攤開手，語氣輕鬆：「這已經是微臣能想到的，最穩妥、最不費力的方法了。」
「您總不能指望下官撒一把豆子，就能變出十萬天兵天將去把大金王庭給平了吧？」
楚樂瑤在楚雲曦懷裡玩著衣服上的流蘇，聽到「天兵天將」，仰起頭好奇地插嘴：「李安生，你真的會法術嗎？」
楚雲曦按住懷裡亂動的小侄女，沒理會這句童言童語。
是啊，這已經是最好的法子了。
難道還能像太祖皇帝那樣，傾全國之力，發動一場北伐，想畢其功於一役？
別說現在的大雍沒這個國力，就算有，朝堂上那些文官也絕不會同意。
她盯著李安生，那雙凌厲的丹鳳眼中，燃燒著某種近乎偏執的火焰。
許久，她一字一頓的開口。
「本宮想問的是……」
「有沒有，更快，也更穩妥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