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軍不再多問,一抖韁繩,馬車緩緩駛出巷子。
車廂內,凌霜已經為李安生包紮好了手臂,李安生靠著車壁,額頭上的傷口和手臂上的傷口都在隱隱作痛。
他正在腦中復盤整件事,從被周虎「請」進府,到楚湛的當面羞辱,再到孫霏的下藥和鄭湄的意外闖入。
楚湛想要一個絕對聽話的錢袋子,一個能被他隨意拿捏的把柄。
孫家想攀附皇子,擺脫鎮遠侯府如今的困境,不惜用孫女做賭注。
自己本想藉此機會,演一出被羞辱後憤然決裂的大戲,光明正大的走出三皇子府,讓所有人都看見。
結果,計劃被一個合歡藥攪得亂七八糟。
雖然最後靠著凌霜和錢二叔摸了出來,但「偷偷摸摸」的逃離,終究是落了下乘,少了當眾拂袖而去的眾人矚目的舞台效果。
不過,沒關係。
只要人出來了,只要楚湛沒拿到自己和孫霏的把柄,那主動權就還在自己手裡。
輿論這東西,不就是看誰會編故事,誰的故事更動聽嗎?
李安生想著,嘴角扯出笑容。
很快,馬車停下。
「少爺,到了。」王軍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三皇子府邸門前,兩尊巨大的石獅子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猙獰,門口掛著的燈籠散發著昏黃的光。
如今已近丑時,也就是晚上的一二點,街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只有幾個守門的府衛靠著牆根在打盹。
李安生沒有下車,只是掀開車簾,對著那緊閉的朱漆大門,運足了氣,朗聲高呼:
「三皇子殿下!」
這一聲如同平地驚雷,在寂靜的街道上遠遠傳了出去。
那幾個打盹的府衛一個激靈,瞬間站直了身體,握緊了腰間的佩刀,驚疑不定的望向聲音來源。
他們看見一輛馬車停在不遠處,一個人頭從車窗里探出。
李安生不等他們反應,繼續喊道:
「下官李安生,誠惶誠恐,先行告辭了!」
喊完這兩句,李安生立刻縮回頭,對王軍下令:「走!」
王軍一鞭子抽在馬臀上,馬車快地向前駛去,轉眼就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
只留下三皇子府門前幾個面面相覷的護衛。
「剛剛……那是狀元郎李安生?」
「他怎么半夜三更從府里出來?還搞這麼一出?」
「什麼從府里出來,我們一直守著,他從哪裡出來,快,快去通知三皇子殿下……」
李安生來這喊一句,並不是為了炫耀或者激怒三皇子!
而是為了留個證據,告訴所有人他是半夜從三皇子府中出來的,至於怎麼出來,嘿嘿,那還不是看李安生編。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了淮安伯府門前。
府里燈火通明,李崇山一直沒睡,這事他都沒敢和柳氏說,只騙柳氏說李安生去喝花酒去了。
對於這個理由,柳氏覺得很正常,自己兒子喝花酒,夜宿青樓,這都是基操,所以柳氏很安心的去睡了。
李崇山正穿著一身常服,焦躁的在大廳來回踱步,臉上的肥肉隨著他的動作一顫一顫。
直到李安生走過轉角,李崇山一眼就看到了他額角上纏著的白布,以及他捂著手臂的動作,那隻手臂的衣袖還破破爛爛的。
「你……你受傷了!」
李崇山嚇的的聲音都變了調,他一把扶住李安生,急道:「快,快去叫大夫!把京城所有的大夫都給老子叫來!」
「爹,沒事,不過小傷,已經上過藥了。」
李安生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緊張。
「小傷?」
李崇山急的眼睛都紅了:「你管這叫小傷?老子早就跟你說了,那三皇子不是個東西!他叫你去你就真去?他是皇子,又是現在這個時機,真被逼急了,他弄死你了咋辦!」
李安生被他噴了一臉的唾沫星子,只能陪著笑安撫:「爹,您小點聲,我這不是好端端的出來了嗎。」
李崇山瞪著他,看著他這一身的傷,又是心疼又是後怕,「你這是出來了,可萬一缺胳膊少腿的出來呢?老子就你這麼一個兒子!」
「行了行了,進去說。」李安生懶得再跟他糾纏這個,走到大廳坐下,屏退下人,李安生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飲而盡。
他看著還在旁邊喘著粗氣的李崇山,開口說道:「爹,明天一早,你上道摺子。」
李崇山一愣:「上摺子?幹什麼?」
「彈劾三皇子楚湛。」
李安生指了指自己額頭和手臂的傷。
「就告他,無故毆打朝廷命官,意圖謀害新科狀元。我身上的傷就是證據,對了讓我未來丈人也動起來,摺子里要寫明,請求陛下派御醫前來驗傷,以證所言非虛,順便幫我治一下。」
李崇山臉上的肥肉都凝固了,盯著李安生瞧了一會。
「安生……你可想好了?這麼一來,我們李家,可就真的跟三皇子徹底撕破臉,再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了。」
「從他想拿捏我李家當狗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餘地了,這一天,我要他三皇子楚湛,身敗名裂!」
李安生說完,對著門外喊道:「來人,筆墨伺候!」
很快,下人將文房四寶擺好。
李安生親自研墨,墨錠在硯台中旋轉,他的腦中快速閃過這個世界的歷史。
大雍的上一任皇帝,年號靖康。
多麼諷刺的巧合。
原本的大雍太祖平定天下後尚有餘力三征草原,打得北方金國不敢南下,後太宗繼位,可惜匆匆幾年而逝,之後就是先皇靖康帝繼位。
這位皇帝好大喜功,想學著太祖也來個三征草原,然後還玩一手御駕親征,組建號稱六十萬大軍,要一舉掃平金國。
其實李安生估算,差不多也就二十萬戰兵左右!
不過,儘管如此,當時嚇的金國那是瑟瑟發抖,要知道,太祖的時候,靠的是幾萬人,就打的金國哇哇叫。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時候開國的那些將領大部分其實都還在的,有兵有將,只要靖康帝不玩微操作,基本上金國就滅定了。
結果呢!金國勉強組織兩萬騎兵迎戰,這一戰,打的那是喪權辱國。
六十萬大軍,被金國兩萬鐵騎打得丟盔棄甲,就連靖康帝本人也被抓了,金兵順勢南下,一舉占領了燕雲之地。
從此,燕雲十六州淪於敵手,大雍門戶洞開,不得不向金國稱弟納貢,換取苟安,然後噁心的是,靖康帝還被放回來了。
李安生睜開眼,筆走龍蛇,一行行狂放的字跡出現在宣紙上。
《滿江紅》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二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
臣子恨,何時滅!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他將原詞的「三十功名」改成了「二十功名」,更符合他如今的年紀。
寫完,他擲筆於案,李崇山在一旁已經看得呆住了,他雖然是個半文盲,但也明白「靖康恥,猶未雪」這幾個字所代表的含義。
李安生沒寫自己被人欺辱,也沒控訴三皇子視其若豬狗,這就這一首滿江紅,壯志未酬的感覺撲面而來。
這已經不是在說他自己受的委屈了,這是在抽整個大雍朝廷的臉!
「瘋了……你真是瘋了……」李崇山嘴唇哆嗦著。
李安生笑著拿起那張墨跡未乾的紙,輕輕吹了吹,遞給一旁的凌霜。
「把這首詞,連同我今晚的故事,傳出去。」
「我要明天天亮之前,整個京城,都知道我李安生受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