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頭,張小六已經架著馬車,帶著長公主駛入了北城門,身後十個禁軍護衛跟著!
車廂內,楚雲曦端坐著,一動不動,視線穿過車窗的縫隙,看著外面繁華的街景,眼神里卻空洞無物。
腦海里反覆回放著京營里的景象。
散漫的兵卒,廢弛的營防,還有那個被改造成巨大賭坊的大校場,以及最後那個士卒理所當然說出「軍餉是個啥」時的嘴臉。
一幕一幕,像是一把把鈍刀,反覆切割著她的認知。
馬車行至一個路口,張小六在外面請示:「殿下,是回公主府嗎?」
車簾內的楚雲曦沉默了片刻:「不,先幫我就近找一間客棧。」
張小六不敢多問,立刻調轉馬頭,在附近尋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體面的客棧停下。
楚雲曦下了馬車,十個禁衛立馬跟上!
半個時辰後,當她再次從客棧走出來時,長公主已經重新換回她的那件華貴的白金相間宮裝,長發被重新挽成高髻,插滿了金釵玉飾。
她重新登上了馬車,對候在車轅上的張小六吩咐:「去皇宮。」
張小六也算是沾了長公主的福,駕著車一路暢行。
到了皇宮門口,禁衛看見馬車上原本還想攔一下的,但車內的楚雲曦只是掀開車簾,直接刷臉進去!
馬車在宮道上平穩行駛,一直到了紫宸殿前才停下。
楚雲曦這才將張小六打發回去,自己提著裙擺,一步步走上紫宸殿的台階。
殿外的太監剛要躬身進去通報,楚雲曦已經從他身邊走過,沒有絲毫停留,徑直推開了那扇殿門。
紫宸殿內,濃郁的檀香氣息撲面而來。
雍寧帝今日罕見的沒有打坐修仙。
他正坐在案幾後,手裡攥著一份奏摺,臉色鐵青。
派去北疆鐵羽軍申飭趙定邦的皇城司密探已經回來了,而且還帶回了調查結果。
那兩名刺殺李安生的鐵羽軍斥候,查明確係二皇子的人。
「真是好大的膽子!」
雍寧帝氣的將手裡的摺子砸在案几上!
「朕都生了些什麼兒子?不成器的不成器,野心勃勃的野心勃勃!他這是想幹嘛?勾結邊軍,他想幹嘛?」
雍寧帝氣得胸膛劇烈起伏,整個人站了起來,來回走動!
就算他之前奪嫡的時候,也沒有想著去勾結邊軍,還是鐵羽軍這種強軍!
雍寧帝只感覺如芒在背,隨時都有可能被人給背刺!
雍寧帝又想起之前殿試上,顧言溪的話,如果是二皇子指使,那也就是說,當初給顧言溪換試卷的侍從也是二皇子指使!
這個逆子都滲透到自己身邊來了!
就在這時,殿門被推開,一個小太監驚慌失措的聲音傳了進來:「陛下,鎮國長公主求……」
話音未落,楚雲曦的身影已經出現在殿門口。
雍寧帝抬頭看去,正對上楚雲曦投來的目光。
楚雲曦看著自己這位氣得站起來的皇兄,臉色同樣不好看,他四十多歲的年紀,身為大雍的皇帝,此刻卻穿著一身玄色的道袍,不倫不類。
她發現,自己從未如此厭惡這件道袍,也從未如此厭惡眼前這個人。
但理智尚存,楚雲曦還是壓下心頭的翻湧,走上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禮。
「皇兄何事如此生氣?」
「還能是什麼?」
雍寧帝正在氣頭上,見是自己的親妹妹,便直接道:「三月之時,李安生不是在城外遭受過襲擊嗎?有兩伙匪徒,其中一夥乃是城東的一個小幫派,而另外一夥則來自北疆的鐵羽軍。朕派人去責問趙定邦,如今總算得了回復!」
楚雲曦原本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此事還關乎到李安生,不由多了幾分注意。
她聽過這件事。
「哦?這幕後之人查出來了嗎?」
「哼!」雍寧帝冷哼一聲,將那份奏摺撿起來,遞給旁邊的總管太監陳矩。
陳矩弓著身子,雙手捧著摺子,邁著碎步,小心翼翼的遞到長公主面前。
楚雲曦伸手接過,展開一看。
奏摺是北疆鐵羽軍主帥趙定邦上的請罪書,言辭懇切,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只說自己治軍不嚴,出了兩個敗類。
而附在後面的皇城司密報里,則詳細寫明了,在那兩名斥候的營房中,搜出了與二皇子府上幕僚來往的信件。
而且皇城司已經經過筆記對比了!可以認定乃是二皇子府中幕僚趙思敬的筆跡!
楚雲曦的眼睛微微眯起。
「居然是二皇子!」
不過,這證據是不是太明顯了?勾結邊軍的信件,就這麼大喇喇的保留在營房中?
雍寧帝怒氣更盛:「除了他還能是誰?整個大雍,誰還有這個膽子勾連北疆兵馬?」
楚雲曦心中閃過一絲念頭,覺得此事有些蹊蹺,但她懶得去追究,與她今日所見相比,皇子爭儲的這些陰私伎倆,她才不感興趣!
她這次來,是想問問眼前這位兄長,到底是怎麼想的。
把京營搞成那樣,他晚上睡得著覺嗎?
楚雲曦快走幾步,將手裡的摺子扔回到雍寧帝的案几上,這一個動作,讓本來還是怒氣沖沖的雍寧帝直接愣住了。
楚雲曦抬起頭,直視著自己這位兄長。
「皇兄,今日我去北郊看了。」
「北郊?」
「對,北郊軍營。」楚雲曦點頭,說得清晰無比。
雍寧帝的眼神頓時有些閃爍,方才的怒氣瞬間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心虛,他重新坐了下去,避開楚雲曦逼人的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又覺得不妥,放了下來。
「你去那個地方幹嘛?烏煙瘴氣的。」
楚雲曦發出一聲冷笑:「原來陛下也知道那地方烏煙瘴氣啊,那是誰把那地方搞得烏煙瘴氣?」
雍寧帝被她的話噎住,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後惱羞成怒的重重一拍桌子。
「反正不是朕!你不要把朕當做一個昏君,什麼事都怪到朕的頭上來!」
楚雲曦看著他色厲內荏的樣子,只是冷笑。
她心中最後的一點希望,也隨著他這句話,徹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淵。
這個人,居然還覺得他自己不是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