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曦心中只覺荒唐可笑。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和翻湧的怒火！
「陛下既然說不是你，那是誰？」
楚雲曦的聲音很平靜，盯著雍寧帝！
雍寧帝被她這副態度看得更是心虛，他皺起眉頭，視線從她臉上移開。
「你問這些幹嘛？莫非你要對京營下手不成？」
雍寧帝忽然反應過來，聲音陡然拔高：「不行，絕對不行！」
楚雲曦冷笑一聲。
「為何不行？」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你知不知道京營對於京城的重要性？」
楚雲曦往前踏了一步，丹鳳眼死死的盯著自己的皇兄。
「那是京營！是拱衛京師的最後一道屏障，是太祖皇帝留給我們楚家子孫最精銳的部隊！現在被你搞得這麼烏煙瘴氣，萬一金兵打過來，你拿什麼抵禦？」
然而，對於楚雲曦這番關乎國朝生死的曉以利害，雍寧帝卻只是不屑的撇了撇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哪有什麼金兵？」
「我們與大金已經和平了十幾年了，雖有摩擦，但終究只是邊境的小規模衝突。每年的歲幣就足夠養活那些豺狼虎豹，他們怎麼可能會打過來？打了我們，誰給他們錢？」
楚雲曦一時之間，被他這套歪理邪說堵得啞口無言。
她看著眼前這個一本正經說出這番話的男人，大雍的皇帝，她的親兄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楚雲曦手指顫抖的指向雍寧帝。
「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他們要是南下，能夠得到更多！」
「放肆！」
雍寧帝猛的一拍桌子，整個人霍然站起，他怒視著楚雲曦，因憤怒而漲紅的臉龐顯得有些扭曲。
「楚雲曦，你不要太過分了！朕平日夠縱容你了，你如今還敢罵朕？」
殿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一旁的陳矩見兩人劍拔弩張，冷汗從額角滲出。
原本以他的性子，能避則避，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消失在這場皇室兄妹的風暴中。
可他不能！一個是當今皇帝，一個是權勢地位超然的鎮國長公主，這兩人要是真起了無法挽回的衝突，整個大雍朝堂都要天翻地覆。
陳矩連忙從角落裡挪了出來，躬著身子上前幾步，擋在兩人中間，臉上堆起謙卑又惶恐的笑容。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公主殿下並非有意責罵陛下，公主殿下只是……只是為國擔憂，一時情急，一時情急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悄悄給楚雲曦遞眼色，示意她順著台階下來。
雍寧帝重重的喘著粗氣，他盯著楚雲曦，眼神里滿是怒火，但終究沒有再追究下去，只是冷哼了一聲，甩袖坐下。
楚雲曦看也不看陳矩，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雍寧帝的身上，那眼神里滿是不屑與失望，。
她再次深吸一口氣：「你要想開賭坊，你要想賺錢，我不攔你！但你能不能別把這個大雍的命也搭進去？你為何就要在京營這個地方開賭坊？」
雍寧帝一聽這話，像是找到了反駁的理由，立刻挺直了腰杆。
「京營怎麼了？京營地方夠大，閒置的土地也多，而且，你知道京營原本每年的軍費要多少嗎？這些年又不打仗，白養那些士兵了，現在多好！京營不但不用朝廷撥付軍費支撐，甚至……甚至還可以為國庫謀利！」
他說得理直氣壯，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楚雲曦看著他，冷笑一聲，忽然伸出手攤在他面前。
「利呢？」
雍寧帝的聲音戛然而止。
「謀取的利呢？」
楚雲曦繼續追問。
雍寧帝啞然。
利呢？利當然是用來修他的萬壽宮，買他修仙煉丹用的天材地寶，填他自己那深不見底的私庫去了。
看著他閃爍其詞的窘迫模樣，楚雲曦徹底看透了，她收回手，攥成拳頭！
「據我所知，戶部每年撥給京營的軍餉開支，一文錢都沒有少，都有正常撥下，也就是說，你們不僅僅是在利用京營開賭坊掙錢，你們還在貪墨軍費。」
皇帝帶頭貪墨軍費，這還真特麼的天下第一奇聞！
楚雲曦再也忍不住了，只覺得心中無比的委屈，一滴眼淚毫無徵兆的從眼角滑落，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與她流著同樣血液的兄長，淚水模糊了視線。
「楚景！」
她第一次，在登基之後，直呼雍寧帝的名諱。
「你沒有心啊！你已經忘記了當初登基時，對我說的話了嗎？父皇的靖康之恥，你忘了嗎？燕雲十六州的故土，你不要了嗎？」
「整個大雍，都會毀在你的手裡！」
雍寧帝被這指名道姓的斥罵激得怒火攻心，一股血氣直衝頭頂。
然而，當楚雲曦提到「登基時說的話」時，他的腦海里卻不受控制的閃過一些畫面，讓他莫名的有些恍惚。
那時他剛剛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奪嫡之爭，踩著兄弟們的屍骨，登上了這至高無上的寶座。
登基那晚，他拉著自己唯一信賴的妹妹楚雲曦的手，在這紫宸殿中，信誓旦旦的保證。
他說，他要吸取父皇好大喜功、兵敗被俘的恥辱，他要勵精圖治，要讓大雍國力強盛，要收復燕雲，要讓北方的金國再也不敢南下一步。
可如今呢？
那些豪言壯語，還言猶在耳，他自己卻成了一個沉迷修仙、縱容貪腐、視國之柱石為斂財工具的荒唐帝王。
一絲羞愧和心虛從心底浮起，但瞬間就被更強烈的恐懼和憤怒所淹沒。
雍寧帝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楚雲曦，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朕沒忘！朕說的每一句話都沒忘！」
他猛的一揮手，將案几上的奏摺全部掃落在地，紙張紛飛，如同雪片。
「朕想洗刷父皇的恥辱，朕想讓大雍國力強盛，這一切的第一前提，就是得保證朕自己活下去！」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利，充滿了委屈和怨毒。
「可是當年朕的兒子，朕親手冊封的太子，他居然敢謀害朕！他不但暗中對朕下毒，居然還敢在宮中用巫蠱邪術詛咒朕！要不是朕發現的早，要不是這幾年朕拼了命的修道，用丹藥填補身體的虧空，朕早就死了！」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臉上滿是後怕與瘋狂。
「朕有什麼錯？朕先要活著！只有活著，朕才能實現當年對你的承諾！朕死了，一切就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