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側文德殿之內,群臣依舊爭執不休,吵作一團。
自沈侯致仕之後,這幾日朝堂之上各樣議論就從未停歇過。
持讚許態度的臣子認為,沈侯此番堪稱斷腕之舉,幫天家收回軍政大權,穩固了帝王權柄。
不少新派官員更是稱道沈侯重情重義,為免天子與女兒左右為難,主動請辭,是對皇室一片赤誠忠心。
這他們非但沒有同朝中老臣一派生出嫌隙,反倒與對方往來愈發親近了些。
而反對一派卻斥責沈侯此舉置國本於不顧,全然徇一己私念,應當被參劾治罪。
諫議大夫廖誠佐便是其中言辭最為激烈之人,屢屢當眾發難,令天家頗為頭疼。
他高聲出列上奏。
「陛下明鑑,沈侯一事尚未有定論,下官卻另有聽聞,天家姑母行事不遵宮規,車馬六駕逾制,又有硬闖宮門、苛責侍從之舉,如此荒唐行徑,還請陛下予以嚴懲!」
天子眉頭緊鎖,面露不悅。
「姑母一事早先已有處置定論,何故又舊事重提?你又何必死死揪住朕的姑母不放?」
廖誠佐卻半步不肯退讓,繼續上奏。
「陛下!陛下授臣諫言之責,臣自當恪盡職守知無不言,懇請陛下對大長公主作出裁決,約束宗親,端正朝野視聽!」
一旁端坐的陸瑾珩撐著額角,冷冷抬眼看向廖大人。
「廖大人話說的倒是冠冕堂皇,我妹妹自六歲起就用六駕,是兩朝先皇親口允準的舊例,怎的到了廖大人口中,張口是逾制,閉口是悖禮,硬生生給本王的妹妹扣下這樣的大罪名?」
廖誠佐拱手執禮,高聲抗辯。
「王爺!不可因王爺輔佐陛下攝政,就肆意縱容公主!倘若此風在宮中蔓延,眾人紛紛效仿,陛下天威置於何地?我朝綱常禮法又置於何地!」
陸瑾珩聞言,輕蔑地低笑出聲。
「效仿?廖大人捫心自問,你敢效仿嗎?你今日若敢車馬六駕出行,明日遞上來的,恐怕就是你的項上人頭了,既然廖大人口口聲聲斥責逾制,本王出行同樣用六駕,廖大人為何不參劾本王?」
他緩緩站起身,抬手隨手整理了下身上暗金錦袍的衣褶。
「抑或是,廖大人何不參一本,告本王居功自傲?」
他抬眼環視殿中眾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諸位臣工,死死盯著本王妹妹,未免太過無趣了,倒不如聯名上奏,彈劾本王大權獨攬,威逼皇權,豈不更為痛快?」
殿內一眾臣子聞言,皆嚇得縮緊了脖子,無人敢出聲。
宰輔楊肅勛面色冷沉,一聲乾咳開口勸止。
「王爺!文德殿是議政之所,不可如此戲謔胡鬧。」
廖誠佐心中生出幾分怯意,卻依舊不肯當眾折了銳氣,強撐著回話。
「王爺是否大權獨攬,該由陛下聖心獨斷,並非我等臣子可以妄自上奏議論的。」
陸瑾珩卻步步緊逼,不肯給他退讓的餘地。
「聽廖大人這話,是暗示陛下心中早已對我心存猜忌?廖大人好手段,三言兩語就能挑撥本王與陛下君臣情分,既然如此有見解,那這攝政王的位置,交由廖大人來坐,如何?」
一滴冷汗順著廖誠佐的額角緩緩滑落,他不自覺吞下一口唾沫。
一直沉默不語的天家,輕輕叩擊著御案,篤篤聲響在殿內格外清晰。
「廖卿,皇叔是否威脅皇權暫且不論,朕倒要問你,你口口聲聲恪守禮制,你自己,可當真依著我朝禮法行事?」
廖誠佐連忙拱手垂首,神色緊繃。
「臣自當事事謹慎,恪守本朝禮法,不敢有半分逾越。」
「好一個不敢逾越半分。」
天子抬手,將案上一卷文冊擲落在地。
「那你且看看,這是何物。」
閣門官快步上前,拾起地上卷宗,雙手捧奉到廖誠佐面前。
廖誠佐目光落在那薄薄一紙文書之上,倒吸一口涼氣。
怎會是思娘的賤籍檔冊?
他雙腿一軟,當即跪伏于于地,聲音慌亂顫抖。
「陛下!臣一時被私情蒙蔽,可臣絕非有意治家無狀啊陛下,還望陛下明察!」
天家並未當眾宣讀文冊之中的詳情,給廖大人留著臉面。
旁側一位官員眼尖,微微側過身子瞥過那捲檔冊,又仔細打量了下跪伏在地的廖誠佐,當即出列高聲奏請。
「陛下!廖大人私德有虧,玷辱士林官聲!身為諫官,日日把律法道義掛在嘴邊,私下卻流連煙花勾欄之地,私自收納,」
話說到一半,他尚有幾分不確定,再度側頭,仔細將卷宗掃視數眼後繼續奏請。
「私自納賤籍女子為妾,不想著依規為這女子脫籍,反倒強相收納,這樣的行徑,懇請陛下予以懲處!」
廖誠佐神色慌亂抬起頭。
「楚大人切莫信口胡言!我何時將她納為妾室?思娘身世孤苦,我不過是好心收留照料,怎的到了你口中,便成了我強征納娶?」
那楚大人上前一步,一把將卷宗從他手中奪過,高聲誦讀著。
「諸位大人且聽著,這卷宗之內還留有供詞,思娘被廖誠佐私相贖買,不曾向官府報備,私自安置在府中侍奉左右!這確鑿的事證都擺在眼前了,還敢說並非私納?」
他又故作痛心,緩緩搖頭嘆息。
「老廖啊老廖,你若是心生憐惜收納此女,本該依規為她辦理脫籍,心生惻隱出手相助本屬人之常情,可你卻吝於為她求取良民身份,你說說你,哎。」
「你二人將文德殿視作何地?竟在此處當堂對執起來了!難不成,還要給你二人置辦行頭,好好演上一齣戲麼?」
楚大人聞言連忙垂首躬身,再不敢多言半句。
天家冷眼掃過方才還慷慨激昂的楚大人,又將目光落向跪伏在地的廖誠佐。
「廖大人,此事朕本有意為你遮掩,可如今你的行跡既被楚大人當眾揭破,便休怪朕不念情面!」
天家緩緩起身。
「你身居言路,本該以身作則,反倒私留未脫籍的樂妓,置良賤律令於不顧,自身行事已是污穢不堪,還敢高聲詰難宗室,如此作為,朝野中誰人能信服?」
天家聲調不高,怒意卻沉沉壓滿大殿,眾人齊低頭行禮。
「即刻免去諫議大夫一職,罷除台諫差遣,外放出京,任同州通判,思娘遣還本處樂籍,勒令你二人永不得再有往來,將此事錄入邸報,昭示朝中諸臣!」
他不滿地掃過殿下群臣。
「朕的姑母行事如何,是朕與宗室內部之事,往後爾等若再有人多置喙,那就休要怪朝廷典刑不饒了,大長公主的是非,還輪不到諸位言官妄加評議。」
立於一旁的陸瑾珩見天子如此表態,心中頗為滿意,不自覺微微點著頭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