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門官揚聲高聲催促著。
「廖大人,還不接旨謝恩?」
廖誠佐啞口無言,只得伏身叩首領旨。
「臣,謝陛下隆恩。」
話音剛落,班中羅大人又跨步出列,躬身奏請。
「陛下!沈侯一事連日懸而未決,還請陛下聖斷,他不識皇恩,貿然請辭致仕,全然是為了已出嫁的女兒,全然不顧皇家臉面!當初陛下本有意玉成,他卻做出如此不識抬舉之舉,陛下若不加以嚴懲,難以安朝野人心!」
楊宰輔眉頭皺起,當即開口反駁。
羅大人依舊不肯罷休,繼續當庭爭辯。
「眾人皆知宰輔與沈侯私交深厚,大人您身為老派重臣,自然瞧不慣我等新派之人,沈侯教女無方,才惹得蘇探花當眾言語失和,心生怨懟,足以見得沈侯家風不正!」
他抬頭望了另一側的蘇沿之一眼,聲音更堅定了些。
「此事若不能給蘇探花一個公道,我等新派臣子,日後怎敢再與老臣門第互通婚嫁?」
陸瑾珩一聲輕哼。
翻來覆去還是這幾套陳詞,說白了,不過是眼紅老臣把持朝中權柄資源,自家子弟難以攀附高門,一旦藉此事定下先例,新舊兩派門第之間更難互通婚嫁,新派也就無從爭奪更多好處,這才一再發難。
嘴上說是替蘇家討公道,實則是不滿利益分配不均罷了。
他斜睨了羅大人一眼,緩緩開口。
「教女無方?羅大人倒是極會扣帽子。只是不知羅大人擺出義憤填膺的架勢,難道日日在蘇家牆角,親耳聽聞他們夫妻不睦?往日不曾見你與蘇家有半分交情,如今倒是急切跳出來。」
他挑眉笑著看向蘇沿之。
「倒想問問蘇大人,何時多了羅大人這一位盟友?」
被驟然點名的蘇沿之一縮脖頸,往後退了半步。
他沒料到戰火會引到自己身上。
兩家和離之事早已傳遍京城,蘇家的門庭聲譽也被折損大半。
原本就是蘇家理虧,兩家未曾徹底撕破臉已是留足情面,此刻竟還要被朝中諫官反覆拿來當作攻訐的由頭。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心底的緊張。
「此事,此事沈侯並無過錯,是小兒愧對沈家,羅大人一番好意,臣心領了,只是這件事既已了結,不如就此翻篇,沒什麼可爭論的。」
陸瑾珩微微抬起下頜,言語中帶著挑釁。
「羅大人,聽見了?蘇大人並不領你的情,又何必在此故作大義?你張口皇恩閉口國體的,本王倒要問問你,這份和離書,是他們二人私自立下的嗎?」
「是,是陛下恩准兩家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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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大人見蘇沿之不肯同自己站在一處,頓時陣腳大亂。
他原本料定蘇沿之因著此事定會對沈侯心懷怨懟,幾位諫官事先商議好一同發難。
本想順勢挑動蘇沿之的不滿,藉機打壓老派臣子。
誰料老派朝臣本就抱團穩固,就連不少新派之人也認同沈侯所為,願意站在中立一側,眼下願意附和他的人寥寥無幾。
「哦?原是陛下恩准。」
陸瑾珩緩緩點頭。
「那當初陛下昭告天下,二人因何和離?」
不等羅大人回話,陸瑾珩隨意抬手指向一名臣子。
「不必羅大人作答,你來說。」
被點名的那名臣子身子一顫,戰戰兢兢出列回話。
「回王爺,是,是因夫妻離心,無所出。」
「好。是無所出。沈家嫡女嫁入蘇家三年,未能替蘇家綿延後嗣,本就是命數緣分不足。」
陸瑾珩輕笑一聲。
「羅大人滔滔不絕,莫非是要質疑陛下聖斷?難不成,還要羅大人親自去沈家查定下身子,判定有無子嗣之緣?」
他回頭看向官家。
「再者,沈侯面見陛下之時,本王也在殿中,如今京中調兵之權盡歸陛下。」
他轉過頭朝前悠閒走了幾步。
「羅大人,你身為諫官,軍政要務本該由樞密使楚老先生統籌處置,不知羅大人何時竟身兼數職了?」
陸瑾珩掰著手指緩緩細數。
「做著諫官的差事,先是指控宰輔私相交好,有意回護,轉頭又替樞密使操心軍政,連御史中丞糾察百官的活也要插手,還要忙著四處遊說,拉攏朝臣,想不到羅大人竟是我朝難得的大才啊。」
這一席話出口,殿中幾名老派重臣神色鐵青。
御座之上的天子面色也沉了下來。
只是這羅大人終究是以諫言為名發難,尚無實據證明他私下收受賄賂。
倘若一日之內接連貶斥兩名言官,極易引得朝堂人心惶惶,落得打壓言官,堵塞言路的非議。
「陛下,臣可以說幾句嗎?」
一道清朗聲線緩緩響起,滿殿朝臣齊齊側目,落在翰林侍讀學士柳澈身上。
他極少摻和朝堂派系紛爭,卻是憑著狀元身份,成為新派臣子裡的核心人物。
此刻主動出言,倒讓天家生出幾分興致,天家不禁往前探了身。
「柳卿有何高見?」
天家緩緩開口,靜待他下文,想看看這位新派重臣,究竟是要問責沈侯,還是為之開脫。
柳澈神色坦然躬身行禮。
「臣以為,沈侯此舉並無過錯,蘇沈二家情分已盡,一別兩寬,本就是體面收場,臣今日不議沈侯請辭致仕是否合宜,只有一問題想問列位臣工,同為人父,普天之下,是否能為自家子女做到這樣地步?」
殿內眾人一時默然,無人應答。
柳澈語速不急不緩,字字清晰落於殿中。
「天下為人父母者,皆盼兒女安穩順遂,倘若知曉骨肉深陷困頓,在座諸公,誰又願捨棄自身功名前程,換兒女一世心安?先護家安親,再言安定天下,此為人之常情,亦是臣心所向。」
這話說得天家倒是頗感意外,沒料到他不囿於黨派之見,單單只論情理。
「朕記得,柳卿新近喜得麟兒,那朕也拿這個問題問你,若是令郎身陷兩難境地,你能做到嗎?」
柳澈輕輕搖頭。
「臣心存貪念,臣做不到,但沈侯可以做到。」
滿殿一片震驚,繼而歸於寂然。
事到如今,再繼續爭辯沈侯的是非,已全無意義,沈侯的取捨,本就不是大家都能做到的選擇。
天家滿意地點了點頭。
當年為沈舒瀾擇配之時,自己原本屬意之人便是柳澈。
這本是調和新舊朝臣勢力最妥當的一樁婚事,奈何柳澈以家中已有議定婚約的女子為由,幾番推辭,這樁賜婚才落到了蘇雲昭身上。
天家目光淡淡掃向羅大人。
「羅大人可還有異議?」
羅大人見大勢已去,只得緩緩低垂著頭搖頭。
「臣,並無異議。」
「既如此,便擇個時日,親自登門,向沈侯登門告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