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菜色看起來家常得隨處可見,隨便走進一家酒樓都能做。
可熟悉的賣相和香味卻讓薛今朝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不由自主想起當初和薛雁住在城東小院的日子。
他瞞著薛雁成了英國公的幕僚後,家中的條件好上許多,吃食也不像之前那般粗陋隨意。
薛雁便時常買菜下廚做些她拿手的菜,等他外出歸來,家中總有熱乎乎的飯菜等著他。
她笑吟吟喚他趕緊過來用膳,面容模糊在氤氳的熱氣中。
薛今朝吃了好些年,死都不會忘記她的手藝。
而現在擺在面前的食盒,雖然湯汁都濺出來,瞧著亂七八糟,卻讓他莫名地熟稔。
「大人,可是這些菜有什麼不妥?」一旁的縉雲問他。
從剛才開始,大人的視線就落在這食盒上沒移開過。
薛今朝什麼話也沒說,骨節清挺的手指取過手邊帕子,慢條斯理將食盒內的筷箸仔細擦拭乾淨,隨後在縉雲驚詫的眸光中,夾起一筷桑耳,遞向唇邊。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藏書廣,101🅺🅺🅢.🅒🅞🅜任你讀 】
「大人萬萬不可!這些吃食來歷不明,萬一有人在裡面下毒怎麼辦?」縉雲忙不迭地想要阻止他。
大人身旁暗流涌動,怎麼能隨便吃這種東西。
同時馬車外的薛雁也惴惴不安。
她不知道薛今朝有沒有察覺到什麼,可這些菜他以前也吃過,難保會不會察覺出什麼端倪。
若早知今日會遇上薛今朝,還會被他搶走食盒,她說什麼都要在裡面下上足量的砒霜才是。
「大人,這些吃食粗鄙不堪,又掉在地上過,怎麼能入大人的口?民婦還趕著要去送菜,還請大人將食盒還給民婦吧。」
薛雁刻意壓低了聲音,與自己原來的嗓音有所不同。
馬車內的薛今朝卻根本沒聽旁人的話,直接將菜送入了自己口中。
即使是地上撿起來的吃食,薛今朝的舉手投足間也像是在品嘗美味珍饈,廣袖垂落動作優雅,捏著筷箸的手更是冷白瑩潤,如同一截上好的美玉。
馬車內短暫地安靜下來。
薛雁的困意早就被嚇醒,如今只想早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見薛今朝沒出聲,於是立刻告辭,「大人喜歡這食盒是民婦的榮幸,那民婦就將它轉贈給大人,民婦還有事先告辭了。」
她福了福身要離開,卻被馬車內的薛今朝冷倦的嗓音喚住,「本官讓你走了麼?」
薛雁腳步停下。
實在猜不透薛今朝到底想做什麼。
很快縉雲從馬車上下來,在薛雁面前站定,「我家大人問,你是何人?」
薛雁帷幔下的眸光微閃,低聲回稟,「民婦賤名,恐污了大人耳朵。」
縉雲緩下語氣,「你不用怕,大人只是覺得不慎撞落了你的食盒,想要問一下你的名姓,略表歉意而已。」
薛雁擺擺手,「不用不用,幾道菜罷了不足掛齒,大人若是沒其他事民婦就先告辭了。」
她覺得薛今朝肯定是有所懷疑了,當機立斷轉身就想走。
卻聽馬車內的薛今朝喚了聲,「縉雲。」
縉雲立刻上前攔住她的去路,眉頭微挑,「我家大人還沒問完話,你怎可擅自離開?將帷帽摘了,讓我們瞧瞧你是何人。」
縉雲手中劍柄探出,就要去挑她的帽檐。
薛雁看向他身後,忽地提聲問:「大人您怎麼出來了?」
縉雲轉頭去看,卻哪裡有自家大人的身影?
他反應過來,這小小婦人竟然敢誆騙她!
薛雁趁著他回頭的功夫直接拔腿就跑。
若是讓薛今朝知道她堂堂英國公世子妃穿成這樣在大街上提著食盒走,定然會心生懷疑。
那她日後就別想去槐落坊了。
只可惜才跑了沒幾步,就被縉雲從身後扣住肩膀,將她拎了回來,「你心虛跑什麼?真當我是吃素的?」
薛雁暗嘆一聲。
縉雲的輕功又精進了。
她聲音帶了無奈,「我只是個路過的,身為女子不能拋頭露面,你想掀我的帷帽我自然要跑。你們就算有權有勢,也不能隨意欺辱無辜百姓吧?」
縉雲輕笑一聲,「都說了,我家大人只是想表達一下歉意,你讓我看看你是何人,我將銀錢賠付給你之後,就放你離開。」
他抬手去揭薛雁的帷帽。
薛雁緊閉雙眼,看來今日是沒辦法避開了。
但很快薛雁發現,那隻捏著她帷帽的手久久沒有動作。
她睜開眼,看到縉雲的手腕被一隻有力的大手扣住,手背青筋分明,宛若游龍。
任憑縉雲如何用力,都動不了分毫。
薛雁抬頭,看到了裴寂那挺拔高大的背影。
裴寂背對著薛雁,削薄唇角譏諷地扯了扯,「薛大人真是清閒,奉詔入宮的路上,竟還有時間在此調戲良家女子。」
縉雲看著裴寂,「這是我家大人的事,和裴將軍無關。」
裴寂冷嗤一聲,「本將軍單純看不慣有人仗勢欺人罷了。」
「裴將軍莫非認識這名婦人?」縉雲疑惑問。
裴寂看了身後的薛雁一眼,隨即冷冷轉開視線,「戴著帷帽,我如何認得?」
「那就勸裴將軍不要多管閒事。」縉雲一隻手還抓著薛雁的帷帽邊緣,只要用力揭開就能看清她的容貌。
裴寂卻不給他一丁點機會,手上力道越來越重,讓縉雲冷汗直冒。
「你不想讓本將軍管,本將軍還偏要管,你能如何?」
裴寂甚至還能遊刃有餘地開口,漆黑長眸緊緊盯著不遠處的馬車。
縉雲動彈不得,另一隻手直接拔出長劍,「欺人太甚,看劍!」
裴寂只容色冷然,手上力道沒有半分鬆懈。
馬車內的薛今朝終於開口,「縉雲,不得對裴將軍無禮。」
縉雲臉上憤憤不平,「大人!」
這件事與他裴寂有什麼關係?
往日在朝堂上與大人作對不夠,如今為了一個不相識的婦人他也要來橫插一腳,擺明了就是故意找茬。
「縉雲,退下。」薛今朝終於從馬車中現身。
一身緋紅圓領官服,胸前仙鶴補展翅欲飛,綬帶垂落於兩側,身姿挺拔修長,如古玉沉璧,威勢赫赫。
縉雲這才收回手中長劍,鬆開捏著薛雁帷帽的手。
裴寂也收回了力道。
「薛大人好大的官威,」裴寂聲音冷嘲,「不愧是當朝首輔。」
「裴將軍,我只是想問這位夫人幾句話,」薛今朝語氣平直,沒有多餘的起伏,「還請行個方便。」
裴寂卻扯開唇角,「那怎麼辦,我還偏偏就不想讓你如願。」
他一邊說,一邊朝背後的薛雁打了個手勢。
薛雁也正有此意,趁著兩人說話的間隙,轉身就走。
縉雲想追上去,被裴寂攔下,「聽聞縉雲的武藝又有精進,今日正好有空,不如與我比試比試。」
薛今朝看著裴寂的面容冰冷一片,鳳眸危險地眯起。
方才馬車內他嘗的這些菜,不論刀功還是味道,都與昔日薛雁的如出一轍。
此人定然與薛雁脫不了干係。
可中途卻偏偏殺出個裴寂,千方百計阻撓他。
簡直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