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醋魚的盤子被颳得乾乾淨淨。
連盤底那一層深褐色的醬汁都用米飯蘸著吃完了,瓷面上只剩幾道油光。
蘇小暖放下筷子,筷尖擱在碗沿上,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她手不自覺地抬起來,掌心貼著胃腹的位置摸了一下。
她往常飯量不大,半碗米飯就撂筷子,今天卻破天荒吃了快兩碗,
蘇夢語笑著看她,不說話。
兩隻手撐在桌面上,下巴微微往掌心的方向收,眼角彎著。
蘇小暖察覺到姐姐的目光,偏過頭去,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一絲被看穿後的不自在。
"看什麼看。"
"小暖。"
蘇夢語把面前的空碗摞起來,碗沿碰碗沿發出"叮"的一聲。
"陳羽人真的挺不錯的。你以後能不能對他好一點?"
蘇小暖撅了撅嘴。下唇往前頂出來,嘴角往下彎了彎。
"不就是會做個菜嗎?他要是咱家廚子,我可以對他好一點。"
她頓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叩。
"可他現在是我未婚夫,我對另一半的要求,可不是會做飯這麼簡單。"
就算做飯再好吃,也改變不了他沒有正經事業的現實。
這一點她沒法妥協。
她說完就把視線轉開了,盯著桌上那道刮空了的魚盤看了兩秒。
蘇夢語沒有再勸。
她站起來,把摞好的碗筷端進廚房。
水龍頭擰開,水流聲嘩嘩地響起來,蓋住了客廳里的安靜。
接下來的日子,海龍幫的威脅徹底消散了。
別墅門外再沒有可疑的車停過,蘇母也不再每隔半小時就掀一次窗簾。
蘇小暖把全部精力重新投回了公司,每天早出晚歸,公文包里的文件換了一摞又一摞。
可蘇氏製藥的局面比想像中更棘手。
顧氏製藥虎視眈眈,那邊的新藥已經推進到了臨床試驗階段。
原本落後的李氏製藥也突然對外官宣,即將推出一款全新藥物,新聞稿發了,股價跟著漲了一截。
而蘇氏自己的核心新藥研發,遲遲沒有實質性突破。
蘇氏製藥是蘇家的命脈產業。
一旦在這場競爭中落敗,整個蘇家的經濟根基都會動搖。
蘇小暖為此整日焦慮,常常半夜還亮著書房燈。
凌晨一點多了,她還在翻報表。
會議室里,她把新藥研發團隊叫來開了兩小時的會。
圓桌周圍坐了六個人,有人低頭看筆記本,有人攥著筆桿轉。
蘇小暖站在長桌一端,兩隻手撐著桌面,身體微微前傾。最後扔下一句話。
"一周,我最多再給你們一周時間。到時候新藥研發還是看不到起色,你們就都回家吧。"
團隊負責人低著頭,脖子後面的筋繃著,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沒敢吭聲。
其他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把目光壓回桌面上。
蘇小暖揮了揮手讓他們出去。
幾個人站起來魚貫而出。
門關上之後,會議室里只剩她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沒動,對著滿牆的進度表發呆。
進度表上貼滿了各色便簽,紅的黃的藍的,可關鍵節點那一欄還是空的。
手機響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來貼在耳側。
"爸?"
"夏市首夏宇五十歲壽宴,你帶陳羽一起過來。五點半,盛世龍庭門口碰面。"
蘇小暖的眉頭擰起來了。
她換了一隻手拿手機,右手鬆開,指節蜷了一下。
"帶陳羽幹嘛呀?"
話還沒說完,聽筒里已經傳出忙音。
電話掛斷了。
她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臉,眉頭還擰著。
她咬了一下嘴唇,心裡那股牴觸又湧上來。
公司這邊焦頭爛額,她根本沒有心思參加應酬。
更何況她本就計劃解除婚約,帶著陳羽出席這種場合,只會讓更多人知道他們的關係。
可父親的命令她向來拗不過。
她擰著眉頭按掉了通話,把手機擱在桌面上,又抬頭看了一眼那面進度表。
盛世龍庭別墅群坐落在大京北郊。
車開了四十分鐘才到。
從主路拐進去之後,兩側的行道樹從法桐換成了銀杏,路面的柏油顏色也比城裡的深。
住戶多為政界權貴,夏宇的宅邸便在其中。
別墅外豪車雲集,賓利、勞斯萊斯排了半條街,一輛挨著一輛。
賓客們西裝革履長裙曳地,三三兩兩聚在門口寒暄,熱鬧程度不輸蘇小暖自己的訂婚宴。
蘇小暖把車停好。
她熄了火,鑰匙拔出來握在掌心裡,轉頭看著副駕上的陳羽。
"記住,等會下去不要亂說話。今天能來的都是夏市首的朋友,很多都是從全國各地來的大人物。"
她頓了一下,下巴微微抬了抬。
"你最好管好自己,蘇家可經不起你像上次那樣再折騰一次了。"
她心裡確實怕。
這次來的都是官面上的人物,萬一他口無遮攔得罪了誰,連她父親都未必兜得住。
陳羽推開車門。
回頭看了她一眼,臉上帶著無奈的笑。
"放心吧阿姨,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他下了車。
這種場面他並不放在眼裡。
昔日山里師父壽辰,前來拜訪的人物遠比今日這些賓客規格更高。
有穿道袍的老者踏雲而來的,有乘專車從省城趕來的高官。
有從海外坐了十幾個小時飛機專程登門的。
他從沒覺得需要緊張。
蘇長空和蘇母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蘇長空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背著手站著。
蘇母穿著一件暗紅色旗袍,披了一條淺灰披肩。
看見蘇小暖的車到了,蘇母迎上來拉住蘇小暖的手,兩隻手攏住她的手指。
目光卻掃向陳羽,眼底帶著藏不住的擔憂。
她偏過頭,壓著嗓子埋怨蘇長空。
"我說不該帶他來這種場合,他畢竟出身普通,怕是不懂官場上的規矩……"
蘇長空擺了擺手。
手掌橫在身前,朝蘇母的方向掃了一下。
他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
上次海龍幫上門,陳羽敢於挺身而出護住蘇家,這份膽量和人品他看在眼裡。
雖說出身山里,缺少上流圈子歷練,但這場壽宴正是開闊眼界的好機會。
蘇家人一行人的出現,很快引來了周圍賓客的注意。
人群之中響起細碎的議論。
有人偏過頭,嘴唇幾乎貼著旁邊人的耳朵,聲音又輕又短。
"蘇家也來了……之前海龍幫那事鬧得那麼大,還以為他們要倒,結果竟然沒事。"
"可不是,周海龍向來言出必行,放出的狠話極少收回。這次居然退了,還親自登門賠罪,怪事。"
"聽說還帶了貴重禮品去蘇氏集團。這事傳得可快,圈子裡都知道了。"
賓客們分成兩派猜測。
一派人覺得蘇家背後定然有極強的靠山,才能逼得周海龍低頭。
另一派少數人隱約想起那晚蘇家門口那個站著的年輕山里人,心底閃過一絲模糊的念頭,卻又覺得自己想多了。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怎麼可能是逼退周海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