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便他們去。」朱慈烺擺了擺手，向城門口行去。
這一路上，都能聽到有人在討論新的田政的問題。
「分期十年！還有這麼好的事！」有一家酒肆傳來驚呼聲，「我也要去買，我再多買幾畝，來年好好耕作！」
「我也去！」
「……」
一群人從酒肆里出來，情緒頗為激動。
還有人笑呵呵地說道：「半月前，太子殿下在儀真大開殺戒，咱當時心裡害怕啊！深怕他們把咱搶了！現在看來，人家根本不是來搶東西的！」
「你放什麼狗屁呢！民報多次強調，不僅要穩定治安，還要穩定糧價！這是要來搶東西的人說得出來的嗎！」
「咱也不識字啊！」
「去城頭聽讀報人說不就行了！」
「咱以後去，天天去聽！」
「……」
眾人七嘴八舌。
等朱慈烺到了城門口，看見周堪賡就坐在城門旁邊的城牆腳下，有十個從南京大學調出來的學生，正在那裡協助縣丞做登記。
許多人在那裡排隊，議論紛紛，臉上都是笑容。
「把戶貼帶來，簽完田地買賣契，要在戶貼上重新做登記。」一個南京大學的學生對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男子說道。
「戶貼拿來就可以買了嗎？」那男子有些擔憂地問道，「還需不需要先交一筆錢，我們沒有錢。」
「不需要交錢，每年在收稅的時候還錢就可以，分十年還完，只要你把戶貼拿來，要求是衙門發的戶貼，就可以簽這份契。」
「但我是佃戶，可以嗎？」
「可以，把戶貼拿過來就行！」
「好好好！」那男子激動得有些手舞足蹈，「我現在就回去拿！我現在就回去拿！」
下一個是一個大約十幾歲的少年，身形消瘦，他有些怯弱，問了一句：「我是佃戶，但沒有戶帖，可以嗎？」
「需要先在衙門辦理戶帖，你是哪家的佃戶？」
「我是張老爺家的，他……他半個月前因為犯罪，被太子殿下處死。」
「那你就不是佃戶了，他們張家已經伏誅，你與他們的契終結，田已經收歸朝廷，你現在辦戶帖，然後過來重新簽這份買賣契。」
「真的是分期十年嗎？」
「白紙黑字，這裡有不少人識字，你可以去問問，問完再來也不遲。」
「……」
看到這一幕，朱慈烺心中更加踏實。
這就是他要的。
不僅僅要把舊秩序摧毀，還要建立新的秩序，否則只會讓局面全面崩塌。
「殿下！」周堪賡站起來走過來，「已經在登記了。」
朱慈烺點了點頭，笑道：「辛苦周卿了，你一大把年紀，還讓你親自過來。」
周堪賡有些激動地說道：「不不，殿下，臣倒是覺得，看到這些百姓，拿到契，露出笑容，看到田重新回到他們手裡，臣心中感到踏實。」
這些天，這位戶部尚書是在殺人的驚恐、《統計學》的震驚的，以及入庫糧食的狂喜下度過的。
心情每天像心電圖一樣。
現在看到這一幕，他第一次感覺到了踏實。
「學生王璟參見太子殿下。」一個年輕的書生走過來，他是南京大學的學生。
「不必多禮。」朱慈烺的語氣也很和善，「這段時間，還要辛苦你們。」
「不不不！殿下，學生說實話，這事做的，心裡非常踏實！」王璟激動地說道。
「哦？」
「以前咱整天讀書，沒事就聚在一起討論國家大事，起初還很興奮，久了就感覺無甚樂趣，乏味。倒是現在，親手把契交到他們手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踏實感！」
朱慈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人是社會性動物，人的社會性驅動著人去與其他人互動，形成連接。
社交是剛需。
如果社交中，產生價值，並且對方認可你的價值，你會感到非常滿足。
這種心理，源自狩獵時代的安全感，被群體認可，代表整個人在文明時代之前的狩獵時代，是安全的。
這種安全感，融入了人類的基因里。
當然，掙扎在生存邊緣的人，會因為生存壓力，會掩去這種需要被認可的心理需求。
而王璟是讀書人，在明代，能有功名，家裡都不會窮，他們這一類人最需要被上位者看到，被需要。
這是這類群體的普遍心理。
朱慈烺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那就好好干，現在登記田冊和契，以後還會有更多百姓需要你們。」
「是！」
「按照這個進度，需要多久能登記完？」
「每人每日登記大約三十戶，以目前的人手來看，兩萬戶，需要一個月左右時間。」
「六月底嗎？」
「是的。」
「那還好，不會影響九月（農曆）的水稻收割。」朱慈烺鬆了一口氣。
「不過，因為最近一段時間，不少士紳被抄家，糧商那邊說糧食貨源出了問題，一些糧商趁機漲價。」周堪賡說道，「現在好的大米，已經漲到了二兩二錢。「周堪賡說道，「殿下，這是在所難免的，還請不要責怪。」
朱慈烺一聽就笑了，他說道：「你是擔心孤又拿著糧食漲價去殺人？」
「臣是有這個擔憂。」
「周卿是社稷之臣，願意就實際的問題跟孤討論，這一點比很多人強。你放心，孤不會拿這種理由去殺人。市面上有市面上的規律，因為供需關係導致的物價漲跌，只要是在合理範圍，都是正常的。」
周堪賡心中略微訝異，同時也舒了口氣，倒是對太子殿下越來越好奇。
太子殿下殺人如麻，卻對如何分田，還有糧價這些都頗有心得，看來還真是一位明君啊！
「市面上的糧食由米商、供應商、農民組成，任何一環出了問題，都會導致糧價不穩定。現在出問題的是供應商，官倉里撥一批糧食出來，正常投放到市面上，以原價做售賣即可。」
「是！臣今日就去處理！」
既然這件事到這個程度了，等這兩日黃得功的軍隊全部到了，軍餉補發，高傑把泰州之事處理完，見高傑一面，就可以回南京了。
這時，突然有幾個人朝這邊快速奔來，被護衛攔住。
「太子殿下！」一名大約三十歲的青年高呼，「在下是揚州鹽商，有事請見太子殿下！」
朱慈烺轉身看過去。
「太子殿下！在下揚州鹽商程量入，有要事求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