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量入愣住了,眼中明顯露出了震驚。
太子殿下啊!
草民真的只是來告個狀,就想來保個家產!
你的大恩,草民銘記於心!
可您現在說什麼合本做買賣!
那是合本做買賣嗎!
那是讓草民把腦袋掛在褲腰帶上做買賣啊!
朱慈烺看到程量入露出為難之色,知道程量入聰明得很。
什麼是聰明人?
聰明人能看到巨大的機會,但同時也懂衡量更大的風險!
南京城一個吏員,妥妥的城市中產,一年總收入大約在30兩左右。
而程家一年的淨利潤能做到1500兩,就算把人情世故的送禮算上,一年1000兩是有的。
這足夠程家在揚州城過上非常愜意的生活。
而程量入顯然也知道,一旦介入到皇太子的買賣里,那就是在朝堂利益之爭的核心地帶。
沒有任何根基的程家,只會像風中蜉蝣。
皇太子的信任?
將來他是皇帝,所有人都在想方設法爭取他的信任,你憑什麼認為自己一個小商人,在權力漩渦中,能得到皇帝真正的信任?
「不願意嗎?」
「殿下!」程量入再一次起身跪下,「承蒙殿下垂憐,草民何德何能,草民唯恐辜負了殿下!」
「你是擔心,程家一旦牽涉到皇太子的生意之後,進入朝堂紛爭,有朝一日招來橫禍,導致族滅身死?」
朱慈烺的語氣很輕,但落在程量入耳中,卻重若千斤。
「草民不敢!草民身為殿下的臣民,已經做好了隨時為殿下赴死的準備。」
這話顯然是場面話,程量入只想把場面話說完之後,把事情推掉後,趕緊跑路。
但朱慈烺怎麼會讓這樣的人才跑呢?
人才這個東西,可能很多,但對於朱慈烺來說,不了解的人,需要用時間去證明他是人才。
恰恰朱慈烺最沒有的就是時間。
歷史已經證明眼前這個人,是萬里挑一的人才。
「世間就是一個局,你本在揚州鹽業買賣的局中,因為批驗所,你與孤沾染了因果,你的局現在已經不僅僅在揚州鹽業買賣里了。你看朝堂上那些人,殫精竭慮,他們有些人想一走了之,但走得了麼?」
程量入心頭一震,沒想到十五歲的皇太子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你是聰明的人,孤需要你這樣的人,現在需要,以後也需要。」
皇太子都拿朝堂的某些官員做類比了,程量入不敢有絲毫遲疑,說道:「願為殿下粉身碎骨!」
「孤不需要你粉身碎骨,你把鹽的買賣給孤重新抓起來,再把從揚州到武昌的長江河運,給孤抓起來,就這兩件事!」
「你且先回揚州,很快朝中會有人聯繫你。」
「是!草民告退!」
出了衙門,程量入才發現,全身都被冷汗打濕了。
他回味著朱慈烺那句話,世間就是一盤棋局,我們都在局中,身不由己!
五月二十二日傍晚的時候,儀真江邊渡口來了很多船,大約有數千人在那裡登陸。
那是黃得功廬州最後一批軍士。
這些人登陸之後,被陸續安排進入新紮起來的軍營。
然後,從南京大學調過來的二十名學生,就拿著冊子,開始一個營一個營地跑,一個人一個人記錄。
這半個月,黃得功在廬州所有的人馬,都轉移了過來。
也就是說,現在儀真容納了三萬大軍。
這是什麼概念?
要養活這三萬大軍,一個月要準備三萬石糧食。
當然,這不是說一個明軍一個月能吃一石,一個明軍士兵一個月能吃大約0.6石左右。
之所以準備一石的配額,是因為運輸糧食的途中有損耗。
北方地區運輸一石糧食,甚至高達一石的損耗,因為幾乎都是陸運,在交通不發達的年代,需要牲畜和人,運輸緩慢且成本高。
南方地區河運比較多,倒是會少一些。
雖然達不到四成,但朱慈烺肯定要做更充足的準備,所以按照一人一旦來做配比調運。
這樣來配比,也是為了有效地遏制征糧端,動不動拿耗羨來做隱形加派。
總的來說,三萬大軍全部轉運過來,再加上江都那邊還有高傑的三萬人馬,一下子把後勤壓力直接拉滿了。
如果只是為了湊個數,讓大家看到兵部帳面的數字都開心,當然可以睜隻眼閉隻眼,然後高呼長江以北的揚州防區已經有六萬大軍。
可是朱慈烺不能如此,他要的不是六萬這個數字,他要的是六萬真正能打的正規軍!
這就不只是糧食供給緊缺的問題了,更是兵器數量、軍服、火藥等等供應的緊缺。
怎麼說呢?
應該說自古後勤是難度是最高的。
如果後勤體系不行,前線的軍隊,再能打,容錯率都幾乎只能是零,他們必須不斷地贏,不能有一場失誤,否則滿盤皆輸。
但如果後勤體系牛逼,前線的軍隊,打輸了也沒關係,還能重新把人集結起來。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劉邦!
這也是蕭何在漢初地位如此高的根本原因。
再說大唐,唐初後勤壓力直接被府兵制給消化掉,所以軍隊能遠征,哪怕是敗了,也可以捲土重來。
但到了中期,府兵制崩潰,募兵制上去後,大唐尚未建立對應的健康後勤體系,邊軍自己收稅販鹽,還沒開打,自己先爆了。
到了宋明,那就更不必說。
有人一直疑惑,為什麼岳飛不謀反?
岳飛謀個錘子反,且不說他的確夠忠!
退一百萬步,他不忠,要謀反,軍費哪裡來?
他自己的確有做生意,可養得起那麼多精銳麼?
募兵制時代,職業化軍隊,對後勤的考驗,難度直接上了好幾個台階。
你看朱慈烺瘋狂地在揚州府搞大清洗,那是除了錢以外,大明朝基層動員已經壞死。
不強行改變,就算招募一百萬人,基層的組織架構脆弱,後勤混亂,建奴只需要來衝擊一把,就全散了。
國家和國家的競爭,那一定是綜合實力的競爭。
軍事力量的角逐,那一定是背後整體實力的大比拼。
當然,這後勤體系,也不是簡單的糧食充足這麼簡單,還需要健康的財政體系,以及一套與軍隊配比的文官體系。
這套文官體系可以說是專門為軍隊服務的,例如閻應元這種組織能力超強的人,放在軍中做軍務,拉出一套專業化的後勤隊伍來。
再用長江這樣的黃金水道,來做東西千里戰線的物資調運。
在儀真嘩啦啦地湧進來一大批士兵的時候,泰州方面也出現了實質化的進展。
高傑的兵馬,在五月二十三日早晨,推進泰州城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