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岳毫不客氣,讓顧鈞衍別做夢。
「簡禾離開你,跟你有沒有錢沒關係。說的好像你以前多有錢似的……」
親兄弟,最知道對方哪裡疼,一紮一個準。
顧鈞衍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是啊。
簡禾從來不會因為他窮而嫌棄他,在他最窮最難的那些年,都是她在身邊不離不棄地支持他。
無論是物質層面還是精神需求,只要他需要只要她能給,簡禾從沒吝嗇過。
顧鈞衍身邊不缺往上貼的女人。
因為有著一張好皮囊,加上個子高,天生清傲的氣質,讓他哪怕在最窮困的學生時代都不乏追求者。
有錢後更不用說,宋之之只是其中之一,他是她視野範圍內最優選,比他有錢的沒有他帥,比他帥的沒有他有錢,甚至宋之之還當著他的面親口說過這個話:「你是我的擇偶天花板,我當然不能放過你。」
成年人的世界,哪有什麼真愛,權衡利弊罷了。
顧鈞衍可以跟她們逢場作戲地演上幾齣,但他比誰都知道,包括宋之之在內的女人,圖的都是別的。
就只有簡禾見過他最真實的樣子,喜歡的是顧鈞衍這個人本身。
可是……他真實的模樣,連他自己都厭惡。
程岳也曾問過顧鈞衍,「你越來越不著家,不願意和簡禾待在一起,是不是也嫌那個出租屋又破又舊?
你潛意識裡否定自己的出身,還是每當你和簡禾在一起的時候都會想起那些不堪的過往?」
顧鈞衍回答不上來。
人往高處走,越是站在高處,越不願意回憶位於低處時的自己。
因為太過醜陋,太過卑微。
誰願意想起自己從前被人踐踏、輕視的日子呢?
當他在人均過萬的豪華酒宴上衣冠楚楚地跟大佬們推杯換盞,覺得自己是人上人了,扭頭回到破舊的出租屋,看到穿著發黃的衣服,眼睛看不見的簡禾,巨大的落差讓他有種割裂感。
程岳當時聽完他的話沉默良久,只說了一句:「你是不是忘了,人家簡禾曾經也是千金大小姐。」
享得起福,也吃得了苦。
不在於境地,而在於人的心。
顧鈞衍知道自己不是東西。他經常在結束一場飯局後看著鏡子裡那個戴著面具的自己,覺得陌生又噁心。
人不斷被環境催熟、變化,可他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那一類人。
顧鈞衍將自己丟在床上,抓著簡禾曾經睡過的枕頭,拼命揉進自己的懷裡。
好想讓她再抱一抱他……
-
翌日清晨,邁入集團大廈的顧鈞衍又是西裝筆挺、神采奕奕的顧總。
開會中途,助理進來跟顧鈞衍耳語幾句,顧鈞衍眉頭微蹙。
程岳湊過來,「怎麼了?」
助理又跟程岳簡明扼要地複述一番,程岳看了顧鈞衍一眼,起身去處理。
顧鈞衍壓下情緒,「繼續。」
會議結束,顧鈞衍回到辦公室簽了幾個加急的重要文件,才給程岳撥了個電話過去。
「怎麼樣?」
「還在一樓會客室,想見你。」
程岳聲音壓得很低,「我看他們是有備而來,今天不見到你不會罷休。要真是鬧上新聞,反而不好看。」
顧鈞衍挑了下眉,冷冷道:「他們要錢,還是要什麼?」
「你外婆生病了,人現在在縣城醫院,拿不出醫藥費。」
程岳說:「我已經讓人去核實了。不過我看你舅舅舅媽這次來,不單是想要錢。他們一直在提你母親。」
顧鈞衍冷笑一聲,「這會兒倒是想起來了。我在福利院的時候,沒人管過我的死活。」
程岳嘆一口氣。
「我知道,你不想見他們。不過,他們說,要告訴你當年的真相。是關於你媽媽的故事。」
顧鈞衍眯起眼睛。
十分鐘後,顧鈞衍現身一樓會客室。
他進門的那一刻,坐在沙發上正喋喋不休跟程岳說話的夫婦二人霎時止住話頭,仰頭看向顧鈞衍,不約而同站起來,兩雙眼睛都睜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眼前這位英姿挺拔氣場十足的男士竟是他們的外甥……
「阿、阿衍?」
面容黢黑,佝僂著腰的男人試探地開了口,「你……你是小柳的兒子?」
「肯定是了。」
女人臉上也滿是風霜,塗了粉的臉黑一塊白一塊的,碰了碰男人,「你看他眉眼,多像姜柳。」
兩個人就這樣當著顧鈞衍的面你一句我一句。
程岳看看顧鈞衍,再看看男人,都說外甥隨舅,顧鈞衍眉眼間確實和姜雷有些相像。
但狀態則是天差地別,早已是兩個階級的人。
夫婦倆對著程岳尚能侃侃而談,面對冷峻逼人的顧鈞衍忽然緊張起來,什麼都不敢說了。
顧鈞衍坐在他們對面的沙發上,毫無溫度的目光冷冷審視著,一言不發。
會客室的溫度驟降。
夫婦倆不敢說話,侷促地坐在沙發上,交換著神色。
半晌,還是程岳開口打破了沉寂,「舅舅,你們剛才說知道姜阿姨當年是怎麼過世的,到底怎麼回事啊。」
姜雷朝顧鈞衍看過去,顧鈞衍神色不動,聽著姜柳的名字也沒有絲毫波動。
他靠在沙發椅背上,雙腿交疊,指尖點在扶手上,漫不經心。
姜雷咽了下唾沫,沒有一絲緩衝道:「你媽媽姜柳,當年是割腕自殺的。」
顧鈞衍指尖微頓,身體卻沒反應。
程岳大驚失色,讓他們慢慢說來。
夫婦倆打開話匣子便收不住了,把陳年往事事無巨細地講出來。
「……小柳啊,從小自尊心就強,她長得漂亮,學習成績又好,多少男孩追她她都不肯跟,後來在大學好不容易談了個戀愛,結果那小子經不住誘惑,把她賣給了顧……老闆。小柳拿刀去砍他,後來被學校開除,回了老家,名聲壞了。」
姜雷深深嘆口氣,「咱們窮家小戶的,哪裡斗得過大人物,我們都勸她跟了顧老闆得了,哪怕做小也比嫁個莊稼漢苦一輩子要好,她寧可絕食都不肯。後來是你外公被村里人戳脊梁骨,面子上掛不住,喝了農藥……沒救回來。你外婆一氣之下把你媽媽趕了出去,她要投河的時候,被顧老闆給救了。」
顧鈞衍安靜地聽著這些關於他親生父母的過往,依然沒什麼反應。
父母也好,親人也罷,在他最需要的童年和少年時光都不曾出現過,後來也就不需要了。
「說完了嗎?說完了就走。」
顧鈞衍淡淡:「老太太當年既然不要我媽,那她女兒的兒子跟她也沒關係。醫藥費我可以給,多餘的錢一分沒有。你們要是鬧,這點錢也沒有。以後,不用再來。」
他起身要走,姜雷把人叫住,「可你媽媽當年,是被顧夫人活活逼死的啊!」
顧鈞衍頓住腳步,冷冷回頭。
「顧夫人?你們剛剛不是說她是自殺嗎?」
「那都是假的!她是被逼死的!」
姜雷哆哆嗦嗦從口袋裡掏出一沓發黃的信紙,帶著黑泥的手伸到顧鈞衍跟前,「這是,你媽媽的遺書。顧夫人說,小柳要是不死,她就要你的命……你媽媽,她是為了保護你才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