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祭祀儀式結束,全村人都圍著開始吃流水席,裴燼都還有些晃神,滿腦子都是剛剛聞到的沈昭昭身上的草木香氣。
「將軍,夫人,乾旱兩年,如今村里困難,這些吃食著實是寒酸了些,但也算大家是心意,你們敞開了吃,別嫌棄。」李村長笑著給裴燼倒了一杯黃酒。
裴燼回過神來,用雙手接過酒杯,對著村長微微一頷首。
沈昭昭笑著開口:「村長叔,您說的這是什麼話?如今家家戶戶都困難,能吃上這些,已經很好了,哪裡還有挑剔的?再說了,我還是頭一次吃這種流水席,覺得稀奇得很呢!」
說是流水席,其實哪有什麼流水。
不過是從村里各家借過來的十幾張椅子,擺了長長的一條,椅子大小不一,所以看起來並不整齊,上面的菜色也很寒酸。全是各家各戶湊出來的東西,不拘多少,有什麼端什麼。一碗糜子面,半把蕎麥,幾顆乾癟的山藥蛋,一罐醃了許久的咸蘿蔔。
其中最大的葷菜還是沈昭昭提供的那一大隻傻狍子,傻狍子切成塊,和懷山蛋一起燉了,鍋蓋一掀,整個村里都飄著肉香氣。孩子們饞得直咽口水,踮著腳扒著鍋沿往裡看。
除了燉傻狍子,旁邊另外還支了兩口鍋,一口煮了蕎麥餄餎,湯底是野菜和幾根羊骨頭熬出來的,說是骨頭湯,其實撈半天見不到幾粒肉渣,但湯鮮得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另一口鍋熬了糜子糊糊,摻了乾菜葉和一把研碎的黑豆面,厚墩墩的,一人盛一勺,糊在碗底,喝下去肚子裡暖烘烘的。
村民人數多,椅子坐不下,大傢伙兒主動把座位讓了出來,讓給那些因為祭祀儀式而從軍中趕回來的男人,這是他們軍戶村的習慣,家裡當兵的男人,是一家的頂樑柱,自然要坐著吃,其他人端著碗站著,又或是坐在地上吃都行。
儘管寒酸,但今天通了水,地里有了希望,日子有了盼頭,大家臉上一改從前的愁苦,洋溢的全都是笑意。
就在那些軍戶們準備坐下的時候,突然感覺上頭射來一道攝人的寒光,所有人齊齊打了個哆嗦,朝著上首望過去,就看見了裴燼那雙冰冷的眸子,眼中似乎還蘊含著警告。
軍戶們嚇了一大跳,連忙站起身來,把座椅讓給了村裡的老弱婦孺。
這些軍戶雖然大部分都是隸屬於原先的邊關軍,歸田鎮管。但自從裴家軍來了邊關之後,他們和邊關軍合稱為邊關軍。
一開始他們這些普通的士兵在田鎮的帶領下,都有些敵視後來的裴家軍,覺得他們是來搶功勞的,可後來仔細一想,他們有什麼功勞可搶?他們連敗蠻子三場,聖上才派裴家軍過來的,人家明明是來幫忙的!
而且裴將軍也不如傳聞中那樣冷酷無情,他練兵的方式跟田鎮的不同,能照顧到每一個普通的軍士,裴家軍的兄弟們也都很和善,他們跟著裴將軍身經百戰,見過的大世面多,防禦和進攻的手段和方法也多,這段時間,原邊關軍的將士們跟著裴家軍的將士學會了很多有用的招式。
這會兒裴燼一個眼神,那些軍戶們全都不敢坐了,紛紛端起碗讓出座位,自己則整整齊齊蹲到一旁,抱著碗唏哩呼嚕喝粥去了。
村民們都驚呆了,往常村里也不是沒有舉辦過活動,哪回不是這些當兵的上座?現在倒好,裴將軍一個眼神,他們自覺地就把座位讓了出來!
裴將軍好厲害啊!
李村長自然也看見了這一幕,他心中升起些希望,或許裴將軍的到來,真的可以改變他們邊關的局面,或許他們終於不用再被蠻子們欺壓了!
沈昭昭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她正忙著認真吃飯呢,她碗裡堆得高高的,不斷有嫂子、嬸子的往她碗裡夾菜,肉、帶肉的骨頭、脆嫩的野菜,時不時還會關心幾句,沈昭昭沒有拂了她們的好意,吃的十分認真。
也借著這個機會,她把村裡的嬸子們全都認了一遍,跟大傢伙兒借著幾個機會熟悉起來。
流水席散去已經到了戌時,跟李村長確認了明日開始清理田地之後,沈昭昭和裴燼相攜往家中走。
月亮很圓,明晃晃的月光照的村裡的小路也亮堂堂的。
沈昭昭一邊走,一邊看向裴燼:「你打算什麼時候去山上?」
裴燼看了她一眼:「明日一早,你可方便?」
沈昭昭自然點頭:「方便!方便!」
「你什麼時候買了地?」裴燼突然又開口。
沈昭昭這才想起來,自己買地的事情還沒告訴他,於是指了指後山,又指了指家旁邊的那塊地:「那些地都是我買的,既然決定在這裡安家,肯定是要有些田地的,我今日還去鎮上買了水稻種子,我打算種些水稻。」
裴燼有些詫異:「你可知道邊關這邊就算沒有這兩年的乾旱,整體也是偏乾的,這邊就沒有人種過水稻。」
沈昭昭點點頭:「我自然知曉,就是因為這邊偏干,糧食種不出來,所以百姓們才總是吃不飽,就連軍營的將士都要受制於人。這也是我想要種水稻的原因,我想讓大家實現糧食自由,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臉色。」
今日參加完祭祀儀式後,沈昭昭更加堅定了種水稻的決心。
而且邊關這邊的地是有些鹽鹼化的,目前種別的糧食產量不一定好,或許種水稻,反而是另一種出路。
裴燼看著她,又想起流放路上她的能力,還有來到邊關之後,她種出的那些菜,那滿院牆的植物,或許她真的可以。
「如此,那我便代將士們,以及邊關的百姓,多謝昭兒了。」
一聽到他叫自己「昭兒」,沈昭昭臉都紅了,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兩個字從他口中念出來的時候,變得格外的麻耳朵。
尤其是他這會兒看著自己的眼神還有些……奇怪?像是欣賞,又像是旁的什麼情緒,沈昭昭看不明白。
沈昭昭有些唾棄自己,明明他們在說正事,自己怎麼能想些旁的不相干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