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村拓哉又翻開另外兩本。
情況大同小異。
「這三本都要嗎?」
站在一旁的店員看西村讀了這麼久,順勢上前問道。
西村拓哉看了一眼價格。
三本加起來四千二百円。
好傢夥。
相當於自己兩周的伙食費了。
「只要這一本。」
西村把《玻璃門後的太太》放到櫃檯上。
……
下午三點五十二分。
西村拓哉回到木槿莊。
自己的房門還關著。
裡面沒有鍵盤聲。
也沒有印表機工作的聲音。
西村拓哉故意沒有敲門。
他在走廊盡頭的窗邊站了一會兒,翻開剛買來的書,裝作看得十分認真。
八分鐘後。
房門終於打開。
椎名真冬抱著牛皮紙袋走了出來。
她已經重新整理過頭髮。
眼鏡也摘了下來。
如果忽略明顯發紅的眼睛,看上去又恢復成了平時那副冷淡、難以接近的模樣。
「機器沒有壞。」
她說道。
「紙也沒有用完。」
「稿子呢?」
「和你沒有關係。」
椎名真冬從錢包里拿出剩下的錢。
一張千円紙鈔。
三枚五百円硬幣。
還有一把百円和十円的零錢。
椎名真冬數錢的時候有一種說不出的破碎感。
最後,剛好湊足三千五百円。
西村拓哉接過錢。
沒有說話。
從牛皮紙袋的厚度來看,那十二頁稿件根本沒有增加。
沒錯。
她一個字都沒有寫出來。
椎名真冬把空下來的錢包塞回口袋,準備回自己的房間。
走出兩步以後,她忽然停住了。
視線落在西村拓哉手中的書上。
《玻璃門後的太太》。
封面上的標題十分醒目。
想裝作沒有看見都很難。
椎名真冬臉上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西村拓哉像是沒有察覺,繼續低頭看書。
他甚至故意把書頁向外側轉了一點。
方便對方看清作者的名字。
冬月徵士郎。
椎名真冬站在原地。
走廊很窄。
窗外的雪光照進來,讓她的影子一直延伸到西村腳邊。
「西村先生。」
她終於開口。
「怎麼了?」
「你喜歡這種書?」
西村拓哉像是剛剛意識到被人發現,迅速把書合上。
動作多少有些欲蓋彌彰。
椎名真冬眼裡的疲憊淡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非常微妙的好奇。
她當然知道冬月徵士郎受不少讀者的追捧。
銷量表和讀者來信都能證明這一點。
但那些人只是紙面上的數字。
突然在距離自己不到兩米的地方,看見一個認識的人拿著自己的書,感覺完全不同。
尤其是這個人根本不知道作者就站在面前。
「偶爾看看。」
西村拓哉把書夾在腋下。
「是嗎?」
椎名真冬努力讓語氣聽起來隨意。
「這位作者寫得很好?」
「還行。」
「只是還行?」
她的聲音立刻冷了幾分。
西村拓哉看了她一眼。
「椎名小姐也讀過?」
「沒有。」
但很快意識到不對。
隨後才補充道:「只是在書店裡看見過。最近好像賣得不錯。」
「的確不錯。」
「那你剛才為什麼說只是還行?」
「賣得好和寫得好,不是同一件事。」
椎名真冬眯起眼睛。
「你不是做校對的嗎?」
「校對也會看小說啊。」
「那你說說,她哪裡寫得不好?」
西村拓哉心裡暗爽。
大魚上鉤了!
他重新翻開書。
找到其中一頁。
「這裡。」
「女主人公已經連續三次決定離開,但每一次都因為同樣的理由留下。」
「讀者想看的並不是她被環境推著走。」
「而是她明明知道門外有什麼,最後還是自己把門打開。」
椎名真冬怔住了。
西村拓哉繼續說道:「還有這一段。」
「作者用了整整兩頁紙描寫雨聲。」
「如果刪掉以後,故事完全不變,那它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椎名真冬張了張嘴。
沒有說出話。
這些問題,她的編輯也曾經提到過。
但菅原紗織只會在稿件旁邊寫下「動機不足」「重複」「節奏拖沓」的官方批註。
從來沒有人如此清楚地告訴她,問題究竟出在什麼地方。
而且這話出自冬月徵士郎的「忠實讀者」,椎名真冬打心底里還是非常在意讀者的看法的。
「你還發現了什麼?」
椎名真冬問道。
她已經忘記自己最初只是想逗弄一下西村。
「比如冬月徵士郎真正擅長的,並不是色情場面。」
西村拓哉合上書。
「而是秘密差一點被發現的瞬間。」
「說明她真正感興趣的,是一個人如何一邊害怕被人看見,一邊又希望有人看見。」
走廊忽然安靜下來。
椎名真冬的臉色變了。
這一次不是生氣。
而是像有人隔著紙頁,看見了她一直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她寫過很多女人。
妻子、教師、銀行職員、旅館老闆娘。
這些人擁有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年齡,也有完全不同的生活。
但她們的確都有一個相同的秘密。
她們害怕被發現。
又因為從來沒有被真正看見,而隱隱期待著暴露的那一刻。
椎名真冬一直以為,那只是為了吸引讀者使用的技巧。
直到現在,她才意識到,也許不是。
「你想多了!」
她移開視線。
「作者大概根本沒有想這麼複雜。」
「也許吧。」
西村拓哉沒有反駁。
椎名真冬站在206室門口,手指一直捏著牛皮紙袋的邊緣。
紙張被捏出了一道淺淺的摺痕。
「假如。」
她說道。
「我是說假如。」
「我有一個作者朋友正在寫連載小說,但是前面的故事已經把能用的人物關係全都用完了。」
「編輯又要求她在下一回製造更強的衝突。」
「這種時候應該怎麼辦?」
西村拓哉差點笑出來。
依舊我有一個朋友是吧。
不過,西村拓哉當然不會拆穿。
「先給人物一個必須立刻解決的問題如何?」
「什麼意思?」
「官能小說也是小說,你需要一個更刺激的劇情來激發讀者。」
西村拓哉想了想。
「比如最簡單的,空調壞了。」
「空調有什麼稀奇的?」
椎名真冬皺起眉頭。
「女主人公的丈夫出差,家裡的空調在一年最熱的時候突然停止工作。」
「她預約了維修。」
「來的卻是丈夫認識的人。」
椎名真冬的表情逐漸認真起來。
「然後呢?」
「然後丈夫提前結束出差。」
「如果他直接回家,故事就結束了。」
「所以他應該先打來電話,告訴妻子自己正在回來的路上。」
「電話沒有掛斷。」
「妻子知道丈夫隨時可能聽見房間裡的聲音。」
「維修工也知道。」
「這樣一來,偷腥的兩人就有了不能被發現的秘密,也有了第三個人始終存在的微妙感。」
椎名真冬瞪大了眼睛。
這可是二十世紀啊。
上門維修工這一類的經典角色才剛剛萌芽。
你西村叔叔直接給整了一段夫目犯橋段。
有感覺嗎,椎名妹妹?
椎名真冬徹底說不出話了。
她腦海里原本堵塞在一起的人物、場景和對白,突然有了一條清晰的線。
十二頁。
不。
只要寫得足夠緊湊,這個設定至少可以支撐三期連載。
甚至能夠改成一本完整的書。
「這個故事。」
椎名真冬盯著西村拓哉。
「你在哪裡看過?」
「沒有看過。」
「那你怎麼會想到?」
「剛剛想到的。」
「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西村拓哉抬起手中的《玻璃門後的太太》。
「門、電話、丈夫、陌生男人。」
「這些東西原本就在冬月徵士郎的書里。」
「我只是替她重新排了一下順序。」
椎名真冬的視線落在書封上。
她忽然產生了一種荒謬的感覺。
自己寫了幾十萬字。
最後卻被一個讀者用幾句話,指出了她接下來應該去的方向。
這讓她有些不甘心。
更多的卻是興奮。
「西村先生。」
「嗯?」
「你以前真的只做校對?」
「偶爾也寫一點。」
「難怪。」
椎名真冬點了點頭。
語氣重新恢復了那種若有若無的高傲。
「雖然這個構思還有很多粗糙的地方,不過作為臨時想到的東西,勉強算是有趣。」
「不過還是謝謝你啦。」
「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