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落回座機。
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柏木真由美口中那個不懂感恩、性格偏激、還會偷偷錄音的後輩。
竟然是這部小說的作者？
菅原紗織拿起內線電話。
「高橋。」
「菅原編輯？」
「剛才那部投稿，直接錄用。」
電話另一端安靜了兩秒。
「《緣分的天空》？」
「對。」
「可是稿件才送來不到一個小時。」
「所以呢？」
「按照流程，應該先交給初審編輯。」
「我已經審完了。」
「十二萬字？」
「你對我的閱讀速度有意見？」
「沒有。」
高橋當即閉嘴。
「我現在準備錄用通知。」
「等一下。」
菅原紗織說道：「把第三編輯部的專屬作者合同一起寄過去。」
「專屬合同？」
「期限三年。」
「從第一部作品上市當月開始計算。」
「合同存續期間，他創作的所有長篇，必須優先交給白夜書房。」
「未經書面同意，不得向其他出版社投稿。」
高橋握著聽筒。
表情逐漸變得古怪。
白夜書房的確有專屬作家。
但通常只有連續出版三部以上暢銷作品，雙方才會討論這種合同。
西村拓哉只是一個沒有任何出版經歷的新人。
第一部作品甚至還沒有經過正式選題會。
直接簽三年，毫不誇張地說菅原就是在賭博。
「菅原編輯。」
高橋小心地問道：「如果他的下一本書賣不出去呢？」
「這是你該考慮的事情麼？」
高橋嚇得一激靈，再也不敢多嘴，乖乖地擬合同去了。
「對了，關於稿酬方面，初版版稅百分之八。」
「再版以後百分之十。」
「影視改編、廣播劇和海外版權另行協商。」
「預付稿酬呢？」
「十萬円。」
「會不會太少了？」
「對他來說，可能還開多了。」
菅原紗織合上稿件。
「在錄用通知上註明，次日下午兩點面談。」
「使用速達，讓郵務公司今天下班前取走。」
「明白！」
內線掛斷，菅原紗織靠在椅背上。
視線越過桌面，落在左側另一摞稿件上。
那是冬月徵士郎的稿件。
兩個有潛力的作者，放在不同的編輯手裡，只會按照各自的節奏拖稿。
可是放在同一個人手裡，卻會產生完全不同的效果。
只要讓冬月徵士郎知道，映像企劃室有了新的候選人，那麼她不然會著急。
讓他作者們為了有限的版面、宣傳預算和改編名額，主動寫出更好的作品。
這便是所謂的養蠱。
菅原紗織一直在思考一個能最大程度壓榨作者的管理辦法。
彼時還是泡沫經濟破滅的年代，內卷這個詞都還沒有被發明。
毫不誇張地說，菅原紗織已經走在了時代的前列。
……
第二天上午九點二十分。
木槿莊的走廊里響起自行車鈴聲。
一名穿著深藍色制服的郵遞員停在樓下。
「西村拓哉先生，有您的速達郵件！」
西村拓哉剛剛煮好一鍋泡麵。
聽見聲音，只能關掉燃氣灶，匆匆走下樓。
厚重的信封左上角印著白夜書房的名字。
右側則蓋著紅色的速達印章。
西村拿到手時，第一反應竟然是被退稿的預感。
畢竟自己昨天才把稿件送過去，正常出版社就算只看前十頁，也不至於如此迫不及待地趕人。
回到房間以後，西村拓哉將信封放在桌面上。
西村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沒忍住拿起了裁紙刀。
信封里一共有三樣東西。
第一份，是錄用通知。
第二份，是當天下午兩點前往白夜書房面談的邀請。
第三份則是一份十六頁的專屬作家合同。
西村拓哉把錄用通知讀了兩遍。
確認上面寫的是《緣分的天空》以後，才稍微坐直身體。
一天。
不。
嚴格來說，從自己把紙箱送到前台，到對方寄出通知，大概只有六七個小時。
這個速度遠遠超出了自己的預料。
要麼白夜書房真的非常看好這部小說。
要麼他們已經缺稿缺到連答辯都想出版。
西村繼續向下看。
看到合同第五條時，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自合同生效之日起三年內，乙方創作之長篇小說及相關衍生企劃，應優先提交甲方審閱……」
「未經甲方書面許可，乙方不得向第三方進行投稿、出版或授權……」
「甲方保留拒絕出版之權利，且不因此承擔違約責任……」
西村拓哉讀完以後。
忍不住翻回第一頁。
確認合同雙方的名字。
甲方是白夜書房。
乙方是西村拓哉。
「沒寫反啊？」
也就是說，西村拓哉必須為白夜書房寫三年？
白夜書房卻不保證出版自己的作品。
寫得好，出版社拿走。
寫得不好，出版社拒絕。
偏偏他還不能隨便交給別人。
「哪來的霸王條款？」
西村把合同扔回桌面。
這份東西如果交給律師，大概能挑出很多問題。
但在真正進入訴訟以前，還有一坨複雜的法律程序要走。
更何況，西村根本沒有錢請律師啊。
群青出版社的事情也遠沒有結束，有沒有第二家出版社要自己都是另說。
白夜書房願意在這個時候錄用《緣分的天空》，本身就是一個難得的出口。
西村重新拿起合同，將其中幾條不合理的內容用鉛筆圈了出來。
他雖然沒有從事過出版法律工作，不過好在上輩子也簽了不少合同。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鑰匙碰撞的聲音。
椎名真冬似乎剛剛從學校回來。
西村看了一眼手錶。
上午十點。
「大學生這麼早就下課？」
西村原本想請所謂的冬月徵士郎大人來檢查一下合同。
但是轉念一想這個畢竟涉及到隱私問題，自己和椎名真冬也沒熟到能坦誠相待的地步。
「還是算了吧。」
西村思考再三最終還是把合同收進抽屜，隨後走進狹窄的衛生間。
鏡子裡的人頭髮凌亂，眼睛下面帶著明顯的黑眼圈。
下巴和嘴唇周圍，則留著原身蓄了很長時間的鬍鬚。
原身大概認為，留鬍子可以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嚴肅文學作家。
實際效果卻更接近一個被困在原始森林的落魄浪人。
今天下午就要去談合同。
為了體現出自己對白夜書房的重視，西村姑且打算捯飭一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