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啊。」西村回答得理直氣壯。
「把手拿開。」
「你說什麼?」
西村嘴上裝傻,腳下已經鬆開了剎車。
Presea從木槿莊門前平穩起步,菅原紗織還沒有提前系好安全帶。
車身一動,她整個人跟著向後晃了一下。
原本準備推開西村的手,只好先抓住車門扶手。
「怎麼這麼不小心?記得系安全帶啊。」西村笑著提醒道。
菅原紗織咬了咬牙。
她以前怎麼沒發現西村這個傢伙還有流氓屬性呢?
她拉過安全帶扣好,剛準備騰出手收拾西村。
車子已經駛入早晨擁擠的街道。
前方一輛配送貨車正在併線,路旁還有騎自行車上學的中學生。
菅原紗織有些擔心西村的駕駛技術,急忙提醒道。
「注意左邊!」
「我看見了。」
西村輕輕調整方向讓過自行車。
隨後在下一個路口平穩剎停。
整套動作比菅原紗織預想中熟練得多。
沒想到這個男人不但會開,而且開得相當穩啊!
「你什麼時候考的駕照?」
「上輩子吧。」
「你!」
菅原紗織顯然氣得不輕。
但有沒有一種可能。
其實西村說得確實是實話呢?
交通信號變綠。子再次向前。
西村的左手仍舊放在菅原紗織的大腿上,隔著絲襪還緩慢移動了一下。
「手。」菅原紗織冷聲提醒。
「你不是說馬上拿開的嗎?」
「馬上是一個相對概念。」
「西村拓哉。」
「你想死嗎?」
「開車的時候不要威脅駕駛員,會影響行車安全的。」
這個混蛋!
菅原紗織明明可以把那隻手推開。
西村沒有用力。
她只需要抬一下手,就能讓他滾回自己的駕駛位一側。
可不知道為什麼。
她的手落在西村手腕附近以後,卻遲遲沒有真正用力。
或許是擔心拉扯影響駕駛。
或許是車廂里只有兩個人。
這種不受控制的接觸,讓她想起了辦公室里那個混亂而危險的夜晚。
也可能是因為她從早上看見西村開始,就一直處在一種奇怪的緊張里。
明知道今天只是一場騙局。
明知道父親、母親和那位重要客人都在等著審視他們。
可當西村真的坐到身邊。
用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把手放在她腿上時。
菅原紗織心裡竟然產生了一點不願意承認的安心。
菅原紗織最終只是把裙擺向下拉了一點。
隨後抱起雙臂,看向車窗外。
車子穿過早高峰尚未完全散去的東京街道。
經過新宿方向擁擠的路口。
又沿著內堀通附近向東南行駛。
收音機里播放著晨間交通信息,車廂里除此之外再沒有太多聲音。
菅原紗織一路看著窗外。
像是完全沒有在意腿上那隻手。
只是每當西村因為轉向稍微收緊手指時。
她藏在高跟鞋裡的腳趾都會不自覺地輕輕蜷縮一下。
她甚至開始希望。
前方再多幾個紅燈也好。
道路再堵一點也好。
只要這段路能夠稍微長一些。
那隻手就可以晚一點拿開。
……
上午十點十五分,日產Presea駛入築地。
西村原本以為菅原家的見面,會安排在成城的住宅里。
沒想到菅原紗織指引的終點,竟然是築地四丁目一處十分低調的日式建築。
門前有一顆精心修剪的松樹、深色木門,以及一塊並不顯眼的招牌。
新喜樂。
東京最著名的老牌料亭之一。
與那些靠豪華門面吸引普通客人的高級餐廳不同。
這裡真正昂貴的東西不是食材。
而是隱私。
獨立的和室。
不會隨意泄露客人身份的女將。
以及一套讓互相併不信任的人,也能關上門談話的規矩。
文化界的重要獎項長期在這裡公布。
政界、財界和文壇人物也經常把不適合出現在公開場合的宴請安排在料亭。
普通人並非絕對不能預約。
但沒有熟客引薦,即便能夠負擔帳單,也很難臨時得到一間合適的房間。
西村緩緩把車停到門前。
一名穿和服的女侍已經走下台階。
菅原紗織低頭整理裙擺,黑色絲襪表面還留著一點被手掌壓出來的淺淡痕跡。
她不緊不慢地撫平,隨後解開安全帶,臉上的神情已經重新變回了出版社裡那個冷靜強勢的編輯。
「下車。」
菅原紗織推開車門,踩著高跟鞋下車,動作和平時一樣利落。
「進去以後,不准亂說話。」
西村也跟著下車,把鑰匙交還給她。
菅原紗織又從后座取出兩隻包裝精緻的禮盒。
一盒羊羹,一套宣紙。
她把禮物全部放進西村懷裡。
「等見到家長,你把這些東西送給他們。」
菅原紗織又替西村整理了一下領帶。
手指拉緊領結,讓暗紅色領帶端正落在襯衫中央。
兩個人站得很近,從旁人角度看過去,的確像一名細心女友正在替男朋友調整衣服。
菅原紗織鬆開領帶。
她深吸一口氣,隨後主動挽住西村的手臂。
「走吧。」
兩個人跟著女侍走進木門。
入口的石板路灑過水。
庭院裡聽不見街道噪音。
穿過兩段走廊以後。
女侍在一扇障子門前跪坐下來。
「菅原小姐到了。」
房間裡傳來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
「請進。」
菅原紗織挽住西村的手,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一些。
隨後障子門被緩緩拉開。
和室很大,榻榻米邊緣整齊得看不見一點磨損。
壁龕里掛著一幅墨竹,下面擺著一隻插有白色山茶花的青瓷瓶。
矮桌旁已經坐著三個人,最靠近主位的是菅原誠一。
六十歲上下的菅原誠一身材清瘦。
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
頭髮雖然已經花白,依舊梳得一絲不亂。
他穿著深色和服外套。
膝蓋旁邊放著一隻裝滿批註紙條的文件袋。
哪怕是在料亭吃飯,這名行政法教授也沒有讓自己完全離開工作。
坐在他旁邊的是五十多歲的菅原千鶴子。
穿一件顏色素雅的訪問著,眉眼與菅原紗織有幾分相似。
只是氣質更加溫和。
她看見女兒挽著一個男人進來。
眼睛立刻亮了一下。
這位老太太的目光死死盯著西村拓哉。
從西村的頭髮、領帶、袖口一路看到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