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人坐在最靠近庭院的一側。
身材矮胖，臉型寬闊，手腕上還戴著一塊金表。
西村剛進門時沒有看清，只覺得這個輪廓有些眼熟。
「父親。」
「母親。」
菅原紗織鬆開西村的手臂。
依次介紹。
「這位就是我提過的西村拓哉。」
「早稻田大學第一文學部畢業。」
「目前從事寫作工作。」
西村按照昨晚練習的方式鞠躬。
「伯父。」
「伯母。」
「初次見面。」
「我是西村拓哉。」
「今天冒昧打擾。」
他說完送上禮物。
羊羹交給菅原千鶴子。
宣紙則雙手遞到菅原誠一面前。
「有心了。」
菅原千鶴子笑著接過禮盒。
「紗織之前一直說你工作忙。」
「我們還擔心今天見不到你。」
「最近確實有些事情。」
西村剛說半句。
菅原紗織便接過話。
「出版社正在替他調整下一部作品的計劃。」
「前幾天一直在處理資料。」
菅原千鶴子看了一眼女兒，顯然覺得女兒有些反常。
菅原誠一則打開宣紙外面的包裝，只摸了一下邊緣。
眼神便緩和了些許。
「是那邊的宣紙？」
「嗯。」
西村答道。
「聽紗織說您喜歡中國書法。」
「晚清以後，日本市場上有不少掛著宣紙名字的機器紙。」
菅原誠一說道。
「真正適合寫字的東西，不只看產地，還要看潤墨與拉力。」
「西村君平時寫字嗎？」
來了。
果然開始考核自己了。
西村想起柏木芽衣那些晚上的折磨，而後開始侃侃而談。
菅原誠一沒想到西村還真懂一些，聽得頻頻點頭，這一關算是勉強過去了。
菅原紗織繼續介紹最後一名客人。
「這位是北關東文彩堂印刷的金子正雄社長。」
「金子社長不僅經營圖書印刷。」
「公司旗下還有裝訂、紙張倉儲與運輸業務。」
「最近正與父親的研究團隊進行一項聯合項目。」
她說到這裡，坐在庭院一側的男人終於完全轉過臉。
看清西村以後。
金子正雄眼睛明顯一亮。
西村也終於認出了他。
這他媽不是昨天在政府會議上，主動給自己遞過名片的土老闆嗎？
菅原誠一併沒有注意到西村一瞬間的錯愕。
他主動解釋起了兩邊的合作。
「金子社長的會社過去主要承接民間圖書和商業印刷。」
「經濟破裂以後，GG和地產宣傳訂單大幅減少。」
「文彩堂準備進入地方自治體的圖書館、學校和文化設施採購業務。」
「不過公共採購與普通商業訂單不同。」
「投標資格、行政契約、著作權歸屬和信息公開，都存在複雜問題。」
「因此，金子社長以會社名義委託大學的產學合作機構，設立了地方文化事業與行政契約研究項目。」
這項合作其實是教授私下收錢替企業辦事，但一千二百萬円的研究經費通過大學統一管理。
菅原誠一擔任研究代表。
帶領兩名助教授與數名研究生，整理各地自治體最近十年的採購爭議與判例。
金子正雄的會社是出資方，也是報告的首要委託人。
研究內容當然不能任由他隨意修改。
但能不能續撥第二年度經費，能不能把實務手冊交給文彩堂印刷，金子正雄都有很大的發言權。
換成會社裡的說法。
這就是重要甲方。
菅原千鶴子雖然不參與研究。
但替丈夫負責過幾次學者與企業經營者之間的家庭接待。
菅原紗織今天之所以必須出席。
一方面是父母要見她所謂的男朋友。
另一方面則是金子正雄主管圖書印刷，紗織又在出版社工作。
菅原誠一希望女兒能夠在飯桌上補充出版現場的意見。
今天這頓飯不只是一場簡單的家庭聚餐。
它同時還是第一次研究報告提交以前，一場沒有留下正式會議記錄的商業集會。
這也是為什麼菅原家沒有把人請到成城住宅，而是專門訂下新喜樂的獨立和室。
「金子社長是難得願意讓研究者接觸真實經營資料的人。」
菅原誠一最後說道。
「企業提供的投標書、成本結構和失敗案例，很多都涉及商業秘密。」
「這份信任對項目很重要。」
言外之意十分清楚。
西村是作為菅原家裡的人身份，來一塊招待金子正雄的。
這其實也是菅原誠一對女兒這個男朋友的一層考驗。
當時金子正雄帶來了工廠資料說公司訂單不足。
一百多名工人可能面臨裁員，還主動提出派車接西村去工廠調查。
西村怎麼也沒想到菅原紗織口中那名必須認真招待的商界富豪，竟然會是這個人。
不過仔細想想，這群資本家的話怎麼能信呢？
他要是真窮還能去參加政界會議？
真是惡臭的資本啊！
「金子社長，初次——」
西村按照菅原紗織的要求，禮貌地鞠了一躬，但話還沒說完，金子正雄立馬笑著迎了上來。
「西村先生。」
「沒想到會在這裡再次見面。」
菅原紗織敏銳地捕捉到了話頭。
什麼叫再次？
菅原誠一同樣抬起頭。
「金子社長認識西村君？」
「那當然認識啊。」
金子正雄回答得很痛快。
不過他並沒有提昨天的政府會議。
更沒有說西村坐在榊原重光身後，負責協助整理文化與出版行業意見。
他在商場裡摸爬滾打幾十年。
一眼就看出西村與菅原家之間的氣氛有些微妙。
西村沒有主動相認，顯然有不方便公開的原因。
這種時候把秘密說出來，不會顯得自己消息靈通，反而還有可能得罪西村拓哉。
「我和西村先生很早以前便見過。」
金子正雄笑著說道。
「西村先生雖然年紀輕，但是對出版、文化和年輕讀者有很獨到的看法啊。」
「是一位很有能力的年輕人！」
菅原紗織聽得有些發懵。
女兒這個男朋友認識了金子正雄？
在此之前他還專門調查過，西村拓哉確實只是一個住在木槿莊、除了寫書以外幾乎沒有正經職業的男人。
可他為什麼會被這名印刷會社社長稱作很有能力？
難道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