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恭介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伊東修一?
這個名字他當然聽過。
三十二歲的青年作家。
出道六年,出版五部長篇。
其中《霧夜證人》和《十二點後的妻子》先後被電視台改編。
前者依靠懸疑反轉,在深夜檔拿到過十分不錯的收視率。
後者則因為女演員在發布會上落淚,連續兩周登上娛樂報紙。
伊東修一也順勢從一個只在文藝雜誌上露臉的青年作者。
變成了會出現在電視訪談和百貨店簽售會上的明星作家。
去年出版的《沒有出口的房子》,更是把他的名聲推到了新的高度。
一名失去記憶的男人被困在不斷變化的房屋裡。
每想起一段過去。
房屋便會多出一條走廊。
進入錯誤的走廊,他便會失去一段最珍貴的記憶。
這個設定被評論家稱為「泡沫破裂後一代的精神迷宮」。
書腰上印滿推薦語。
上市以後很快賣過十萬冊,還入圍了春季文藝獎。
只不過他抄襲的事情,現在都還沒幾個人知道。
文學獎事務局收到西村的內容證明郵便存根和錄音以後,的確成立了臨時調查小組。
可爭議的核心究竟是受到保護的具體表達,還是不能被某個人獨占的故事構思。
雙方律師各執一詞。
群青出版社又以「需要核對原稿流轉」為由,一次次推遲答覆。
評獎委員會在正式結論出來以前,不願主動把事情交給媒體。
西村也還沒有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
於是調查函在東京幾棟大樓之間轉了好幾圈。
伊東修一照樣簽書,照樣接受採訪。
甚至借著入圍的消息,又加印了一批。
「你真能把他請來?」
神谷恭介的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不是我。」
矢島美和子糾正道。
「是柏木真由美。」
她與柏木真由美認識,倒不是什麼離奇的事情。
兩年前,《霧夜證人》的電視劇製作組曾到沖繩拍攝外景。
群青出版社想趁熱安排伊東修一在那霸舉辦一次讀者見面會。
當地書店的鋪貨、海報張貼以及活動結束後的退書結算,全都交給琉南書房協助。
柏木真由美當時是伊東的責任編輯。
矢島美和子則負責琉南書房的庶務與會計。
兩個人每天要通過傳真核對庫存、車票和住宿發票。
活動結束以後便交換了私人號碼。
後來群青出版社偶爾需要衝繩當地資料,柏木真由美也會直接找她。
最近一次通話就在一個星期以前。
電話里的柏木真由美已經沒有兩年前的意氣風發。
伊東修一要求更換責任編輯。
她手裡的暢銷書也被主編交給了其他人。
如果再找不到有價值的新項目,她便會被徹底調進資料室。
人一旦缺錢,過去不願意做的事情,便會突然變得可以商量。
「她要多少?」
神谷問道。
「八十萬円。」
實際上。
柏木真由美開出的臨時顧問費只有四十萬円。
伊東修一從東京到沖繩的機票、酒店和接待費用還要另外計算。
矢島美和子只是很自然地把數字翻了一倍。
昨晚四つ竹的帳單被查了出來。
說明收購方已經開始翻琉南書房的每一本帳。
留給她拿錢的機會不會太多了。
剩下的四十萬円,矢島美和子準備存進那本神谷恭介從來不知道的銀行存摺。
存摺使用的還是她婚前的姓氏。
不對。
她本來也沒有結婚。
只是平時在同學和員工面前,表現得像這家會社未來的社長夫人而已。
一旦收購完成,神谷恭介若是還能拿到管理職位,她便繼續做體貼女友。
若是神谷被趕出去,那本存摺就是她回東京重新開始的車票。
「八十萬就八十萬!」
神谷恭介一咬牙。
「只要她真能把伊東修一帶過來,我現在就批!」
與剛拿到的收購定金相比,八十萬円確實算不上什麼。
更何況只要伊東修一出面,他便可以讓久世綾乃親眼看到自己天大的本事!
……
第三天後的上午,伊東修一如約抵達那霸機場。
神谷當即打電話到久世綾乃下榻的酒店。
「綾乃。」
「之前和你說的事情已經安排好了。」
「那位大人物今天有重要工作。」
「不過,我特意替他請來了一位重量級客人。」
「下午見面的時候,你也一起來吧。」
電話另一端。
久世綾乃終於鬆了口氣。
她這三天一直沒有離開沖繩。
表面上是約了同學們一起遊覽首里城。
實際上每天都在等神谷的消息。
小野寺千景也沒有回來。
只通過酒店前台留了一句話。
說醫院那邊臨時有事,自己先回東京了。
久世綾乃當然不信。
那個女人大概是清醒以後沒臉見自己。
想到這裡,她又想起車窗上那張臉,心口莫名發堵。
不過沒關係,等今天見過真正的東京富豪,她就會證明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西村只配留給小野寺千景。
而自己想要的。
從來都是更好的男人。
……
同一時間。
琉南書房二樓會議室。
西村拓哉並不知道自己又被久世綾乃划進了不夠好的行列。
他面前擺著三本帳簿、兩份資產清單,以及一張被紅筆標得密密麻麻的倉庫平面圖。
過去三天。
西村幾乎沒有離開過這棟樓。
琉南書房的問題,比神谷恭介嘴裡嚴重得多。
倉庫中積壓的舊書按定價計算,價值超過三千萬円。
可真正能夠賣出去的不到一成。
剩下那些旅遊攝影集和舊雜誌。
送去廢紙回收,甚至未必抵得過搬運費。
會社還拖欠著四名兼職人員的工資。
欠當地紙張商六百八十萬円。
欠文彩堂的印刷款則更高。
另外還有兩筆以會社名義作出的連帶保證。
神谷在最初提供的資料里,一個字都沒有提。
若是直接收購全部股份。
這些雷也會跟著一起落到新股東頭上。
東京來的律師建議終止交易。
金子正雄派來的稅理士,則主張只買出版社的商號、庫存與出版合同,再成立新會社接收願意留下的員工。
神谷恭介當然不同意。
因為那樣一來,舊會社的債務依舊需要他自己承擔。
西村最後給出的方案,是先從收購款中扣除沒有披露的債務。
由債權銀行、文彩堂與新設會社簽訂三方清償協議。
員工欠薪則在交割日優先支付。
「西村先生。」
文彩堂沖繩工廠的財務負責人,大城隆文敲了敲門。
「員工欠薪的金額已經全部核對完了。」
「山田小姐提供的記錄基本準確。」
「神谷社長私人招待費那一項呢?」
「他還沒有簽字確認。」
大城隆文的表情有些微妙。
「不過,他本人已經來了。」
「又來?」
西村皺了皺眉。
昨晚那場同學會已經讓他徹底看清了神谷恭介。
這種人做個拿錢離場的原股東沒有問題。
繼續留在新出版社擔任管理層,那就是在自己身邊放一個跳樑小丑。
「讓他先回去。」
「下午由律師和他談。」
西村說完,又低頭翻起合同。
大城隆文卻沒有離開。
「還有什麼事?」
「神谷社長說,他聽說您準備經營出版社,所以特意替您介紹了一位當紅作家。」
「作家?」
西村並沒有多大興趣。
神谷能認識什麼像樣的作家?
大概又是某個自費出版詩集的地方名人。
「好像叫……」
大城隆文看了一眼手中的名片。
「伊東修一。」
會議室里突然安靜下來。
西村抬起頭。
「你說誰?」
「伊東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