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冼沒著急跟丁奶奶說事,而是問起了丁奶奶的近況。
「丁奶奶,您最近都去哪裡了?」
丁奶奶捧著水杯笑道:「年輕的時候總聽他大講甘省、青省、藏地的事,說那裡的曠野廣袤無垠,說那裡得牛羊成群結隊,還說那裡草多到鋪天蓋地。
還說那裡的雪山,那裡的清泉,那裡的青稞。
我以前沒時間去看看,現在有時間了,就過去轉了一圈。」
徐冼笑問道:「都轉完了?」
丁奶奶笑著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徐冼不解地看著她。
丁奶奶笑道:「甘省、青省都去了,藏地只轉了一半,那裡有什麼東西似乎能看到我,我沒敢再往裡面走。」
徐冼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練氣士既然存在,那麼藏地肯定有練氣士傳承。
不然,他們憑什麼在藏地耀武揚威了那麼多年?
真當古代那些中原練氣士都是善類?
他們也就是在明清時期建的牛奶白糖宮,真要是放在漢唐時期,你看大漢鐵騎和大唐雄兵能不能衝上高原!
大漢和大唐可是府兵制,沒軍餉,只能靠戰利品發財。
你告訴他們那裡的人富裕到拿牛奶白糖築造宮殿,別說高原反應了,他們的皇帝都沒辦法攔下他們上高原的腳步。
李世民征朔方城,朔方城裡的對手都答應降了,將士們不答應。
最後李世民被迫答應讓將士們在城裡劫掠三日,將士們才罷休。
可見在豐厚的戰利品面前,千古一帝都不好使。
「好了,小子,說說吧,找我來幹什麼?」
丁奶奶沒有再過多的寒暄,直截了當地問起徐冼的目的。
徐冼也沒藏著掖著,大致將事情跟丁奶奶講了一遍。
丁奶奶聽完以後,錯愕道:「這孩子這麼慘啊?」
徐冼點頭道:「所以想請您幫幫忙,讓他們父子在夢裡見一面。」
丁奶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這個容易。」
說著,丁奶奶起身就要走。
「也不用這麼急。」
徐冼還想跟丁奶奶客套兩句。
丁奶奶卻不答應,搖著頭道:「這孩子心思這麼重,要是不幫他儘早解開心結,他遲早把自己折騰死,所以耽誤不得。」
徐冼不得不佩服老一輩子好人們得熱心腸。
他們受到的教育,以及他們所接受的思想告訴他們,遇到有人有難,不能袖手旁觀。
徐冼還想送一下丁奶奶,哪知剛邁開腿,一陣陷空感襲來,直接睜開了眼。
徐冼哭笑不得地搖搖頭。
這個丁奶奶啊,不僅是個熱心腸,還是個急性子。
就是,養出的女兒有點喪良心。
徐冼遙望西邊的方向,心裡生出了幾分用儺術教訓一下對方的想法。
這麼好的母親,你都能丟下不管不問,你還真是個人!
徐冼盯著西邊看了好久,一直到一陣睏倦襲來,漸漸睡去。
……
睡夢中。
楊永強發現自己回到了那個闊別已久的家,那個他做夢都不敢再做的家。
家裡的土坯牆還是殘破不全,門口的李子樹還是慵懶地伸著四肢。
大黃在門口吐著舌頭欣喜地搖著尾巴。
楊永強有些發怯,可又有些迫不及待,他緩緩走上前,手搭在大黃的腦袋上。
大黃乖巧地揚起小腦袋,讓他摸著更順暢。
清晰的觸感讓楊永強覺得有些不真實。
忐忑地站起身。
楊永強一步一步往家裡走去。
家裡的七間磚瓦房依舊是老樣子。
院子裡的泥地被打掃得乾乾淨淨。
一張低矮的八仙桌放在院子一側的廚房前,四周擺著兩條長凳,一個小院凳。
桌上放著用淺白的瓷碗裝著的涼拌灰灰菜、辣椒拌韭菜、雜燴菜。
三個簡單又寒酸的菜,看得楊永強眼熱。
他已經有很多年沒吃過這麼寒酸的菜了。
可就是這三道寒酸的菜,看得他熱淚盈眶。
這都是他以前最愛吃的。
沒什麼油水,也不好看,更上不了台面,可他就是愛吃。
所以每到灰灰菜長得嫩的時候,他媽就會提著小籃子,去一撮一撮地采一籃子。
他們村裡的人其實不喜歡吃這種菜,有些人甚至說這東西是餵牛的,人吃不得。
他們家吃這個,還被人嘲笑說是去跟牛搶飯吃。
可不管別人怎麼說,他媽每到季節都會做這個菜。
辣椒是自己種的長辣椒剁成的碎,韭菜是自留地地頭栽種的韭菜,用鐮刀片一把一把地割下來,用鹽殺一下,放點醋拌在一起,就是一道菜。
雜燴菜是他們家很長時間很長時間才能吃到的一道肉菜。
裡面的肉不少,每次他媽都說不愛吃肥肉,雜燴菜裡面的肉都是肥肉,讓他吃。
他爸在這個時候總會說,去哪哪兒,人家請他喝酒吃席,他都吃膩了。
所以菜裡面的肉都進了他肚子。
可,一個川渝出身,從小最喜歡的菜是蒜泥白肉的女人,怎麼可能不愛吃肥肉?
一個被人家看不起,紅白喜事去給人家幫忙,都只能幫人家倒泔水的男人,哪會有人請他喝酒吃席?
「我當初怎麼那麼蠢,怎麼會信……」
楊永強強忍著沒有哭出聲,眼淚一滴一滴地滾落。
他很自責,也很難受,他覺得他不了解母親,也不了解父親,也從未真心實意地關心過他們。
「回來了?」
一個熟悉的身影,背著一隻手,抽著一根煙,從正房內緩緩走了出來。
楊永強看到這道身影,眼睛更紅了,他張了好幾次嘴,可那個字他就是喊不出來。
不是因為他不配,而是因為他不配。
「咋了?被人欺負了?」
楊正剛走到楊永強面前,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放在了楊永強腦袋上。
「跟大說,大去找他說理!」
楊永強憋著嘴,咬著牙,一個勁地搖頭。
楊正剛看著楊永強,沒好氣道:「那你哭啥,哭的像個月娃?」
楊永強差點哭出聲,吭呲了一下,強擠出一個笑容,終於把那個字喊了出來。
「大!」
「嗯。」
楊正剛笑了,手放在楊永強肩膀上拍了拍,沒說話,示意楊永強坐下。
緊跟著,房間裡出來個女人,身上穿著淺紅的碎花上衣,黑色闊腿褲,踩著一雙有綁帶的黑色布鞋,梳著短髮,看上去很利索。
「永強回來啦?那吃飯!」
說著,女人回到房裡去端出碗口大的饅頭,以及稀飯,放在桌上。
「媽。」
楊永強紅著眼睛喊。
女人哎了一聲,眼眶也紅了,略微擦了擦眼角以後,故作生氣地指責道:「這娃今天咋了?怪怪的!」
楊永強趕緊擦掉眼淚,笑著道:「沒事,就是碰到一件大好事,替人家高興。」
女人又好氣又好笑道:「人家有好事,你高興啥?是不是瓜咧?」
楊永強只是咧著嘴笑著不說話。
楊正剛笑著招呼道:「趕緊吃飯吧!娃都餓了!」
女人將筷子遞給楊永強。
楊永強拿起筷子,也沒客氣,夾了一筷子灰灰菜,嘗了一口以後微微一愣。
女人和楊正剛神情都是一緊。
楊正剛忍不住道:「咋了?」
楊永強一個勁搖頭,一邊啃饅頭,一邊笑容燦爛道:「還跟以前一樣……」
說著,楊永強就開始狼吞虎咽地咀嚼。
女人和楊正剛同時鬆了一口氣。
女人看著楊永強,滿臉慈愛。
楊正剛笑眯眯地看著楊永強,一直到楊永強把一個大饅頭吞下肚子,才收起笑意,神色複雜道:「永強啊,你這娃從小就聰明,很多事情我和你媽不說你就懂。
但是我聽人說,聰明的人都愛鑽牛角尖。
遇到事了就容易陷進去拔都拔不出來。
這可不行。
這要是真遇到事陷進去,那這輩子不都毀了?」
楊永強渾身微微一顫,只是低下頭繼續吃飯,沒吭聲。
楊正剛繼續道:「所以啊,你不管遇到啥事,都不能鑽牛角尖。哪怕,我是說那怕有一天,我因為你,死在了你眼前,你也不要一直擱在心上。
我是你大啊,你就算犯了天大的事,我也不會怪你。
就算你在外面殺了人,我也會站出來給你頂罪。
所以啊,遇到啥事千萬別放在心上,更不能一直放在心上毀了自己。」
女人聽到楊正剛這話,忍不住指責道:「跟娃說這些幹啥?」
楊正剛尷尬地一笑,繼續道:「我和你媽啊,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但你跟我們不一樣,你有出息,你是咱們村為數不多的大學生。
你得好好讀書,好好做人,好好工作,把日子過起來。
你還得娶媳婦生娃,把媳婦娃也照顧起來。
你要是能在城裡紮下根,有一個讓人羨慕的家,讓別人提起你的名字就豎起大拇指,那我和你媽這輩子就沒白活。
要是能再出息一些,有一些大出息,我和你媽臉上的塵土也能掃一掃,在村里人面前也能抬起頭做人。」
楊永強從頭到尾都低著頭在吃飯,沒有任何反應。
楊正剛見這,忍不住板起臉喊道:「跟你說話呢,你咋不理人,你這樣出去了咋辦,在外面可不比在家裡,不出蹭可不行。」
女人拉了楊正剛一把,示意楊正剛跟楊永強說話別那麼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