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嬌紅著眼眶衝過去,雙手攥住宋雲的肩膀,把人拖到牆角。
「云云,你看著我!」
林嬌嬌壓著嗓子。
「剛子為了救你連命都豁出去了!你為什麼撒謊?」
「你這不是把他往死路上推嗎!」
宋雲別開頭,視線躲閃,死咬著下唇不吭聲。
身後的鐵門,被人推開。
王主任頭上纏著厚紗布,紗布中心滲著紅。
他眼珠在林嬌嬌嬌嫩的臉上轉悠,又往她滾圓的曲線上颳了兩遍。
「林老闆還真是重情重義。」王主任扯起嘴角。
「沈剛那小子可是板上釘釘的謀殺幹部。上頭已經發話,從嚴處理。」
王主任往前邁了半步。
「不過這事也不是沒有商量的餘地。」
「你要是肯私底下求求我,晚上陪我喝兩盅,我這氣一順,撤案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林嬌嬌往後退開兩步,抬手直指他的鼻子。
「你做夢!」
「你別以為能在紅星鎮一手遮天!」
王主任臉上的肥肉抖了兩下,眼神狠厲下來。
「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們就等著給他收屍吧。」
他背著手走遠。
「云云,你聽見沒!他要沈剛死!」
林嬌嬌用力搖晃宋雲。
「到底怎麼回事,你說實話啊!」
「你別逼我了!」
宋雲揚起手,用力推開林嬌嬌。
林嬌嬌倒退兩步,後背撞在白牆上,蹭落一層牆皮。
宋雲捂著臉,哭腔從指縫裡漏出來。
「就你清高!」
「你有作坊,有賀野連命都不要地護著你!你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
她指著林嬌嬌的鼻子,指尖哆嗦著。
「你要是早點答應你爹回滬市,順手捎帶我一程,我犯得著去求那個老畜生,賣笑換破指標嗎!」
「是你非要留在這個窮山溝里,是你斷了我的路!」
「換成是你被人關在屋裡下藥,以後走到哪都被人戳著脊梁骨罵破鞋,你也會為了活下去把事推乾淨!」
「我不會!」
林嬌嬌撐著牆站直。
「賀野拿命護我。我就算把這條命豁出去,也絕不拿他的命換我的清白!」
宋雲身子僵住。
沈剛護在床前挨槍托的畫面在腦子裡亂攪,驚懼和沒散盡的藥勁頂上心口。
她眼前一黑,朝水泥地栽去。
林嬌嬌抱著她,咬緊牙拖著不省人事的宋雲回到青磚大院。
到了西廂房,她把宋雲撂在竹蓆上,扯過薄被胡亂卷上。
……
外面大雨如注。
林嬌嬌攥著兩張大團結,摸進看守所後院。
雨水劈頭蓋臉往下砸,她把錢強行塞進打更老頭的手心。
「大爺,我就看一眼,絕不出聲。」
老頭四下張望一番,領著她到後罩房一處通氣口前,壓低嗓門嘀咕。
「快著點,上頭有交代,不許任何人探視。」
林嬌嬌踮起腳,湊近鐵柵欄往下看。
只一眼,她雙腿發軟,兩手捂住嘴,眼淚淌進手心。
下邊是個廢棄防空洞改建的水牢。
地面的水積了足有半尺深。
沈剛被兩條粗鐵鏈反銬在管道上,腰部以下全泡在渾濁的死水裡。
光著的脊背上布滿血槽,血水混著泥水往下淌。
人耷拉著腦袋,只有胸口還在微弱起伏。
旁邊站著的看守正在抽菸,沖另一個打手吐煙圈。
「王主任放了話,這小子骨頭硬,不用留活口。」
「這地下室陰冷,泡上一夜就能要人半條命,明早開個急病暴斃的條子,蓆子一裹扔亂葬崗齊活。」
林嬌嬌兩手攥拳,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她撐著泥地爬起來,從兜里掏出全部的錢票,全塞進老頭懷裡。
「大爺,錢全孝敬您。」
「今晚千萬留他一口氣,熬過今晚,明早我定帶人來接他!」
老頭摸著厚厚一沓紙幣,咽了口唾沫,重重點頭。
林嬌嬌轉身就跑。
腳上的紗布在奔跑中散開,碎石子扎進細嫩的腳底。
泥水濺在鵝黃色裙擺上。
去找誰?
腦海里閃過大劉的臉。
不行,絕不能求父親。
父親一旦知曉這事,絕不會救沈剛,反而會借著這事作籌碼去壓賀野,再封了服裝作坊,硬逼她回滬市。
去找顧淮安。
顧淮安說過,只要她留在紅星鎮,他願意替她兜底平事。
同一片雨夜下。
賀野兜里揣著全部家當,敲開了縣局張科長家的後門。
屋檐滴著水。
周局長披著藏青色大衣。
賀野把手裡的帆布包遞過去,拉鏈拉開,黃澄澄的金條和厚厚的鈔票露出來。
「周局,開個價。」
「我兄弟沈剛在看守所,我只求他能喘著氣走出來。」
周局長視線掃過包里的錢,眉頭擰成結,手縮在袖口裡沒接。
「老弟,這錢燙手,老哥真幫不上。」
他往外推了推帆布包,聲音壓得很低。
「王主任算個什麼東西,真能在鎮上隻手遮天?那是市里上頭有人要死保他,上邊放了狠話。你現在去觸霉頭,連著那個剛做起來的服裝作坊,都得連根拔起一塊兒埋了。」
賀野把帆布包拍在周局長胸口。
「錢留給你跑關係鋪路。當年老虎溝那條命,你今天當面結,我要剛子活。」
周局長一把扯開襯衣,手指戳在腹側的老疤上。
「三年前,老子被三隻餓空肚子的野狼死逼在懸崖邊,獵槍關鍵時候啞火。是你小子拎著柴刀,硬生生劈了頭狼,背著老子硬走了二十里地盤山道!」
周局長眼眶憋得發紅,巴掌拍在那處舊傷上啪啪作響。
「老弟,你當我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當老哥要把救命恩情當個屁放了?」
他拿手背狠抹了把濺在臉上的雨水。
「這次這盤棋咱們動不得!」
「市里下了督導組,人就扎在看守所。上面下了死令,案子敲死不能翻。」
周局長盯著賀野被雨水澆透的臉。
「我現在去開條子,人提不出來,老哥這身官皮也得給人扒了去。」
他咬牙嘆氣。
「這局是個死局。除非你能找到比市里級別更高的人出面強壓,否則,沈剛絕活不過明晚。」
門在眼前合上。
賀野抓起全部家當,一言不發跨進雨夜。
雨水順著他麥色的下巴砸在胸口。
他抓緊帆布包,轉身邁入泥濘的巷子。
……
鎮招待所,二樓單間。
房門被急促拍響。
顧淮安剛洗漱完,只穿著雪白的襯衣拉開門。
林嬌嬌跌倒在門框上。
雙眼紅腫,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腳底全是泥土和血跡,腳趾上還掛著半截散開的髒紗布,每踩一步,白瓷磚上就落下一個血泥印。
「嬌嬌?」
顧淮安大步邁過去,手臂一展,將她連拖帶抱攬進懷裡。
林嬌嬌攥住他雪白的袖口,黑泥印弄髒了挺括的布料。
「淮安哥哥……求求你,救救剛子……」
她牙關直打顫,說出的話碎成一段一段,將王主任下藥、沈剛救人反被定罪、如今在水牢只剩一口氣的事全盤托出。
「賀野為了他不顧一切,我不能讓剛子死……」
林嬌嬌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
「求求你救他出來,你讓我做什麼我都答應!」
顧淮安攔腰將人抱起,反腳踹上房門。
懷裡的人直哆嗦,泥水全蹭上他的胸膛。
他根本不在意這些,只覺心口被千萬根針狠狠扎著。
他放在心尖上,連重話都不捨得說一句的小嬌氣包。
今天竟然為了一個鄉下泥腿子的兄弟,把自己糟蹋成這副破碎的樣子!
顧淮安眼角染上怒火。
「別哭。」
他把人抱進浴室,放在乾燥的木凳上。
「先洗澡,換衣服。你的事,哥哥替你平。」
林嬌嬌哭著搖頭,伸手去抓他的衣角。
「來不及了,他們今晚就要弄死他,你現在打電話好不好……」
「洗澡!」
顧淮安突然加重語氣,扣住她的手腕。
碰觸到她微涼的脈搏,他聲音又軟了下來。
「嬌嬌,你不洗熱水,今晚就會發高燒。你燒壞了,誰去保賀野的兄弟?」
他轉身打開熱水閥門,熱氣很快瀰漫開來。
顧淮安從衣架上扯下一件嶄新的白襯衫,疊好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拿過干毛巾,從頭到腳將她裹住。
「洗完澡換好我的衣服出來,別逼我親自動手幫你換。」
門被帶上。
五分鐘後,林嬌嬌推開浴室門。
顧淮安的襯衫套在她身上寬大得像長裙,袖口卷了五道才露出她白嫩的手腕。領口微敞,白皙的脖頸掛著水珠。
濕漉漉的頭髮搭在肩頭,洗淨泥污的臉白裡透紅,更顯嬌俏。
顧淮安喉嚨發緊,強壓眼底的幽暗,拍了拍柔軟的沙發皮墊。
「坐過來。」
林嬌嬌挨著邊坐下,顧淮安轉身提來醫藥箱。
他單膝跪在地上,溫熱的手掌托起她的腳丫。
用溫熱的濕毛巾一點點擦拭傷口邊緣,指腹虛著勁。
「疼就喊出來。」
林嬌嬌咬著下唇,淚水直往下砸,倔強地搖頭。
「我不疼。你能不能現在就打電話……」
顧淮安抬起頭,視線撞進她蓄滿淚水的眼眶。
他拿起棉簽沾滿碘伏,塗在她的傷口上。
「你就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
顧淮安拇指摩挲著她腳踝上方完好的皮膚。
「嬌嬌,我不管別人的死活,我只在乎你。」
林嬌嬌瑟縮了一下,指尖攥緊裙擺。
「剛子是賀野的手足。要是他死了,賀野半條命就沒了。求求你,你要什麼我都答應……」
賀野。又是賀野。
顧淮安捏著棉簽的手指骨節收緊,木棍從中間折斷。
他咬了咬牙,換了一根新棉簽,繼續為她上藥。
「我幫你。」
他抬眸,目光鎖住林嬌嬌的眼睛。
「但你記清楚,我不是為了那個殺豬的,也不是為了賀野。」
「我是為了你。」
顧淮安站起身,伸手替她理了理貼在臉頰上的濕發。
「你看明白,他賀野,連自己的手足都護不住。他拿什麼來保護你?」
顧淮安轉過身,走到書桌前。
當著林嬌嬌的面,搖動了紅色的保密專線電話。
「接省公安廳。」
低沉的嗓音在屋內迴蕩。
「我是顧淮安。」
「紅星鎮知青辦王主任涉嫌作風問題、違規關押無辜群眾。對,現在馬上下達釋放指令。明天早上,我要看到紅星鎮保衛科整改的通報。」
電話掛斷。
顧淮安轉頭看向林嬌嬌。
「人保住了。看守所馬上就會放人。」
街角的老榆樹下。
雨水連成線,澆在賀野寬厚的後背上。
他貼靠在紅磚牆角,視線越過雨幕,投向二樓敞開的窗戶。
暖黃的燈光里。
林嬌嬌穿著顧淮安寬大的白襯衣,正扯著顧淮安的袖口哀求。
那是一種他從未在林嬌嬌身上見過的委曲求全。
他看著顧淮安都不用出門,一個電話三言兩語,就輕而易舉碾碎了讓周局長束手無策的鐵案。
自己連兄弟的命都撈不出來,還要靠自己的女人出賣尊嚴,去求別的男人來保!
那股撕心裂肺的無力感,啃噬著他引以為傲的刀子和拳頭。
在顧淮安的權勢和人脈面前,錢財連個水花都砸不出來。
「砰!」
賀野一拳重重砸在粗糙的老榆樹皮上。
粗糲的樹皮擦破皮肉,鮮血淋漓,他卻感覺不到半點疼。
沈剛的命保住了。
可他賀野,算個什麼東西?
就他這種爛泥里打滾的窮光蛋,就算拼上命,給她的也是粗茶淡飯和提心弔膽。
她跟著他,只會一次次折斷骨氣。
賀野垂下眼睛,牙關咬死。
必須放她走。